临安郡的第一眼,不像春。
水退得急,泥却退不干。县衙口的队伍排得很长,人们将碗、布袋、碎银攥在掌心,抻着脖子,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楚冽披着披风走在最前,肩上绷带仍压着旧伤。他步子很沉,人群看见他,再拥挤都会自觉让出半步。
叶翎跟在他侧后半步,视线没有先落在灾民身上,而是先扫过秤杆、告示,再扫过人群里几张过分干净的脸。鞋边不沾泥,眼神却最会找缝,专挑人心最乱的地方扎。
她心里一冷,却不说破。
郡守府前铜锣一响,监赛署立旗。各队到齐,关令展开。
监事官声音不高,字字落地。
“第二关,实务考核,十日为限。”
“其一,稳住粮价,以今日午时市价为基准,十日内涨幅不得逾二成。”
“其二,治疫防疫,水退易生痢疾疟热,若一处蔓延,记重过。”
“其三,护送运粮商队入仓场,途经险隘,盗匪盘踞,护送得当者记大功。”
话落,人群没散成潮,而是散成几路。
书院那队冲向粮铺贴禁涨红纸,红纸还没贴完,粮铺门板啪地一落,铺子当场关了。
街口先静半息,随即骂声炸开:“禁涨这告示一贴,这下好了,店家生意不要了,这让我们到哪买米去啊!”
边军那队拔腿往城南去,声势极足,像要抢护送头功。
楚冽侧头问叶翎:“先去粮铺?”
叶翎擡眼看天色,只说一句:“先去县衙。要压价,先压慌。”
县衙口堵得像锅。灾民挤在石阶下喊开仓,衙役举着水火棍,却不敢真落。叶翎一行人找到县令时,他躲在门内,手里攥着印章,像攥着自己的脑袋。
“午时前不开仓,午时基准就归粮铺。你之后再怎幺补救,也追不回这一刀。”
县令声音发颤:“开了不到三日就要抢空了,赈粮还在路上,我若开,三日后民反,我头先落地。”
叶翎看着他,字字冷静。
“你缺的不是粮,是秩序。”
她擡手,三根手指落在案沿上。
“领票、限量、兑米。”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在她的坚持下,县令终于按名册发下米票。百姓们不求什幺大道理,只信手里那碗沉甸甸的实物。随着第一户人家抱着白米走出仓门,官府那摇摇欲坠的“信”字,终于是扎下了根。
偏偏这时,人群里钻出冷风似的话头,巧得像算过时辰。
“仓里泡坏了,吃死人!”
“官府拿坏米骗命!”
话起得太准,刚好卡在第一线兑付的尾音上,人心最容易在“将信未信”这一刻被撕开。
楚冽一步踏下台阶,刀鞘敲地两声,不重,却让人下意识闭了半截嗓。衙役立刻会意,把队形再压紧一寸。
楚冽不动手,只盯着话头源头。果然,之前那几张可疑的脸站在最合适的位置:离仓门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米、又刚好能把“坏米”这两个字往两条队里同时抛。
叶翎没与他们对骂,只低声对县令道:“继续兑。兑得越快,他们越没法传。”
县令咬牙照办。
米碗不停,印章不停。红牌竹简也不停,连兑到哪一里、哪一甲、哪一户,都写得清清楚楚。叶翎趁势把话往午时牒文上拽回去:“官秤擡去粮铺口。午时基准得在官秤下定,别让人用一笔虚价先写死。”
官秤落到粮铺街口,秤脚一沉,街口的嗡声竟静了半息。
楚冽站在秤旁,眼神冷得像霜。他不喊价,也不讲理,只把秤杆横在那里,每一笔过秤都得在众目睽睽之下。
叶翎却盯上巷口擡出来的一袋“新米”。
封蜡新得刺眼,像刚从箱底掏出来专门给人看的。
擡米的人嗓子拔得尖,像怕被人压下去似的:“新米只卖现银,一斗三百文,不讲价!”
话音未落,人群里先是一阵细碎的倒抽气,紧跟着便有脚步乱了节奏。有人下意识去摸钱袋,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
旁边那人几乎是抢着把声儿塞进空隙里:“我买!现在就过秤!”
这句“我买”像一根钉,钉进所有人的脑子:
再不买,就更贵;再不抢,就没了。
这不是买米,是做给午时看的“成交”。灾年定价最怕“第一笔”:第一笔若是高价,后面所有人都能拿它当台阶往上踩;行会呈报时只需写一句“市面成交三百文”,州府的印就会把那三百文钉成“理所当然”。
叶翎不去抢袋子,也不和他们争嘴,只擡眼看楚冽:“上官秤。”
楚冽一步挡在秤前,示意把米袋放上来。秤杆一挑,卖米那人的指尖立刻一缩,想把袋口往回拽,他怕的不是官差,是怕秤。
“放手。”楚冽声音不重,却像刀背压下去。
官秤一落,秤星停得异常靠后。人群里有人先喊出声:“不够数!”
卖米那人脸色一变,张口就想骂官秤不准。叶翎却先一步伸手托起砣,指腹轻轻一摩挲,眼神冷得像刃:“砣被磨过。”
她把砣翻转,边沿那一圈细微的缺口在灯下发白。
磨砣不为别的,让你看着“够”,实际少一截;高价成交一成立,少的那截就成了他们的利润,基准还被他们捧高。
楚冽换上官砣,秤星当场跳回。短斤缺两露得明明白白。
街口哄声一下塌了半截,那笔“高价成交”还没落下去,先成了笑柄。
叶翎顺势把县衙“兑票进度”贴到官秤旁,只几行字:
今日兑到哪里,明日何时再兑;每户限量几升;违者按名册追责。
可叶翎心里清楚:秤能压住一笔虚价,票能稳住一时秩序。
但暗处的价若要彻底压下去,终归得掐住货源的喉咙,谁在收、谁在藏、谁在等午时一刀落印,那些人的手,才是要真正剁断的。
车轮声就在这时压进街口。
临安大商陆棠护着十余辆重车入城,油布坠铅,车辕干净,马具擦得发亮。领头女子下马,浅色斗篷利落,眉眼像算盘珠子,一开口就把条款丢在众人脸上。
“陆棠。奉契运粮入临安。按约,官府派人护送入仓场。护送不成,赔货。延误一日,赔一日损耗。”
几支队伍立刻围上去。边军那队拍胸:“我们护送,走近路,贼来就杀。”
陆棠眉梢一挑:“杀得掉一次,杀得掉一路幺。翻车谁赔我的粮,谁赔我的人。”
叶翎上前一步,不抢话,只问最要害的。
“你按谁的市价卖。粮铺乱喊的,还是官秤记下的。”
陆棠眼神终于认真了一点:“你想压价。”
叶翎声音平:“你想赚钱,我想稳固局势。你配合我把价钉在这个价格下,我保证你的粮和人安安稳稳进仓,少走一段险,少赔一段损耗。你要的溢价,不必用命换。”
陆棠沉默半息,笑了:“你不像医官。”
叶翎淡淡:“我不想用刀换米。”
陆棠侧头看向身后护卫。
黑衣护卫站在她身侧半步,兜帽压得低,半面罩遮着脸,只露一双眼。那眼极静,静得像冷水底下的石。身形精悍,腰细背阔,站在那里不动,也像与这座城的暗影融在一起。
护卫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挡住巷口几道探视。
陆棠收回视线。
“好。契我签。护送你们来。”
巷口那几人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官秤立住了,兑票榜立住了,商队也谈下了。再让这局往前走,午时基准就真要被钉死,十日里他们再想擡价就难了。
他们狗急跳墙。
有人推着沉重的空车猛地冲出,车辕直对官秤,像要把秤脚连同那张兑票榜一起碾碎。
人群尖叫着往两边挤开,街口瞬间成了一条窄缝。衙役下意识上前一步,又像被什幺压住似的停住。监事官的人也迟了一瞬,红牌还举着,却没人先喊“拿下”。
楚冽一步横上去,肩伤一牵,眉骨都没皱。他把叶翎习惯性护在自己高大的影子里,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挡住车势与人潮。
“别慌!”他大喝一声。
叶翎没退,她先把官秤旁的孩童一把拽到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清楚楚。
“护住秤。午时还没到。”
车轮逼近的轰响里,冷箭无声。
箭从缝尽头掠出,角度刁钻,直指叶翎心口。楚冽肩伤牵动,慢了半瞬,只半瞬,寒光就已逼到眼前。就在那一瞬,叶翎闻到一缕熟悉的味道。冷风、铁气,还有一点淡淡野草香,像在寒夜里压着的火星,瞬间把她心底某处沉睡的依赖扯醒。
黑影一闪。
陆棠身侧那名护卫动了,快得像残影。指尖一扣,冷箭被他生生捏住,箭羽还在震,箭尖离叶翎只剩寸许。
他的声音很冷,落在她耳侧,却像压着一股不肯外泄的热。
“别跑,小心摔了。”
叶翎猛地回头。
护卫已经退回原位,兜帽压得更低,半面罩遮得更严,目光冷得像什幺都没发生过。仿佛方才那一下救命,只是人群里的错觉。
捣乱者见事机败露,顿作鸟兽散,仓皇遁去,只撂下满地狼藉。
她心口还在跳,背后骨缝那点细热也在轻轻跳。
她有种预感,有人在等她走进这个陷阱,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她深吸一口气,站回官秤旁,擡手把兑票榜按得更紧。
午时未到,她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