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秤声还在耳边,傍晚的街却先冷了下来。
粮铺门板照旧掩着,红纸告示贴得工整,明面上价没动一文。可真正买米的人站了半日,得到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无货”。
无货两个字一出,比涨价更狠。它不涨在秤上,涨在每个人的喉咙里,越咽越干,越干越躁。
灾民又开始往县衙口挤。有人攥着之前领到的那点米,像攥着一条快断的绳,喊声不敢高,却一浪一浪往上顶。
“官府不过做样子。”
“票有何用,米在哪儿。”
楚冽站在官秤旁,周围人多,他不动声色把叶翎挡在自己影子里。
叶翎却没盯人群,她盯的是“断”这件事。
断的太蹊跷了。
不是一家两家没货,是一整条粮铺街同时“无货”。这是有人掐住了供粮的关口。
“明面不涨,暗里封喉。”她看向身侧,呼吸在空气里凝成薄雾,“他们在逼人造反。”
楚冽眼底沉得发黑:“那就镇下去。”
“镇不住。”叶翎的声音很稳,“你镇得住十日,你走了以后呢?”
叶翎继续道:“断流者必有藏金之处。粮不见了,不是蒸发,是换了地方。”
她擡手指向粮铺背后那条不起眼的巷:“要找米,先找路。货路。”
楚冽眉峰一动。
叶翎从袖中摸出一截细麻线,绕在指尖,像在算一匹布的经纬:“我小时候跟布庄做过买卖。货没法凭空消失,只会绕开人眼。粮铺不出货,是因为真正的货主不在铺子里。”
她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没有半点犹豫。
楚冽跟上,步伐沉稳。两人穿过人潮,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巷里潮气重,墙根还挂着未干的水线,脚下一滑,叶翎擡手扶墙,指尖摸到一层细细的谷糠。
她眼神一亮。谷糠不会出现在这条巷,除非有车走过,除非车上载过粮,除非有人在这里卸过。
叶翎停在巷口,敲了敲一扇木门。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对方见到叶翎,先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你怎幺在这儿。”
叶翎也认出这张面孔:“赵掌柜。”
赵掌柜原是布庄行里跑货路的,早年在她手里吃过一次“按时交货”才保住了脸面。此刻他看着叶翎,像看见一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线头。
“你问粮?”他没等叶翎开口就先摇头,“别问。临安郡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叶翎没逼他,只把手掌摊开,掌心里是方才墙根摸来的那点谷糠。
“你看。”她只说两个字。
赵掌柜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变了。他沉默片刻,终于让出门缝:“进来。”
屋里堆着破布箱。赵掌柜把门闩上,声音更低:“粮铺不出货,是上头压的。有人把粮从城西的‘水脚仓’转走,走的不是官道,走的是旧货路。夜里两更,车不点灯,轮子包麻。车辙压在泥里,不出声。”
叶翎问:“谁的仓。”
赵掌柜咬牙:“豪强的。姓焦。焦家外头喊捐粮,背地里把粮藏得比谁都深。”
楚冽的拳头在袖下紧了一下。那股杀伐气几乎要从他皮肤里冒出来。
叶翎却比他更快一步把线理清。她抓住赵掌柜一句“旧货路”,立刻问:“从水脚仓转走,最后卸在哪里。能停十余车的地方,门要宽,院要深,最好靠河。”
赵掌柜擡眼看她,像被她一句话逼回了行当里。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吐出一个地名:“城西,盐旧窖。外头是废窖,里头有暗门。焦家的人在那儿换车,换牌。”
叶翎点头:“够了。”
楚冽开口,声音像铁:“带兵抄了。”
叶翎擡手拦住他,掌心按在他臂甲上。她能感觉到他在忍,像压着一头随时要扑出去的兽。
“你一闯,焦家就有理由说官府抢粮,灾民就会跟着抢。”叶翎盯着楚冽的眼,“到时候乱起来,粮是抢回来了,县衙信用没了。”
楚冽眸色更沉:“那你要怎幺做。”
“要做,就做成他们说不出口的样子。”
叶翎声音很轻,“先拿证。先让监赛署红牌记下来。让‘豪强私囤’变成铁证,让‘官府发粮’变成正当。”
楚冽盯着她,终于收了那口气:“好。按你说的。”
巷口风一过,叶翎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发凉。
她转身对赵掌柜:“今夜两更,盐旧窖附近,你的人能认车辙,认包麻的轮子吗。”
赵掌柜咬牙:“能。”
“带你的人去监赛署。”叶翎说,“你不是告密,是作证。你证得越清,你活得越久。”
赵掌柜愣住,半晌才低声:“你这小丫头,还是当年的路数。”
叶翎没应,只走出门。
天色擦黑,城里却更躁。楚冽去调人手,叶翎却没回县衙。
她沿着街往里走,避开粮铺口那股还没散尽的火气,转进井巷。
井巷比别处安静,安静得不对,断供之后,最先挤的该是井口,可这条巷里门板半掩,桶倒扣着,像有人提前把“水”这条路也掐住了。
叶翎蹲在井沿旁,指尖在湿石上一抹,石面有层薄滑。她凑近闻,鼻腔里冲进一股淡淡的腥苦,像死鱼水里泡了草药渣。她不动声色,把袖里一块白布浸入井水,拧出时布色微黄,布面却浮起一圈细细泡沫,清水不该有这种“挂泡”。
她把白布卷起,塞回袖里,转身去医棚。
医棚外灯火昏黄,药味与汗味纠缠成一团。她问老郎中:“这两日腹泻多不多?”
郎中叹:“多。像吃坏了,可又不像。有人连米都没进嘴,照样泻得脱水。”
叶翎听完没再追问,只把那块湿布递给郎中看一眼。
郎中脸色微变,压低声:“这不是单纯的脏……像是有人往水里添了东西。”
叶翎点头。这时楚冽从夜色里走来。
他低声:“盐旧窖那边,赵掌柜的人能带路。监赛署的红牌也请到了。”
叶翎把袖中白布一收:“去。投毒这条线,可能也在那儿。”
——
两更天,城西更冷。
盐旧窖在河边废场里,外头塌墙一圈,墙头蒿草干枯。
叶翎与楚冽贴在巷弄暗处,墙面盐霜渗冷,湿气贴着皮肤往里钻。楚冽站在她身后半步,几乎把她罩进自己影子里,人挤得近,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撞上墙面的回音。
楚冽压着声,带着某种克制得发紧的沙哑:“别动。”
叶翎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巷外传来轮声。夜车来了。
车轮果然包麻,压在泥里几乎无声,只剩车轴细细呻吟。
两辆车先到,停在废窖口。焦家的人动作熟得可怕:推车进暗门,片刻后再推出来,牌子换了,封蜡换了,连推车的人都换成了别家粮铺的灰衣脚夫。囤粮被洗成“善行捐运”,私路被洗成“官府征调”。
监事官躲在破车后,抱着竹简,手抖得像筛。叶翎擡指一扣:“记。”
竹简上笔尖飞快:两更三刻,盐旧窖暗门开;车两,包麻轮;换牌“善行捐运”;封蜡新;焦家管事在场。红牌压印,等于把这条路钉死在州府账上。
可叶翎的眼没只盯车。
她盯着暗门里漏出的火光,闻见风里那一丝腥苦,与井口一模一样。那味道从地下涌出来,带着一股阴湿的死气。
她轻声:“里面不止藏粮。那味道……是毒。”
这两个字落下去,楚冽周身的气息像被猛地拧紧。
他拇指顶开刀鞘一寸,极轻的一声“咔”,刀锋只露出一点寒光。
叶翎心头一跳,迅速擡手按住他的臂甲。甲片冰冷,底下却滚烫得发颤。
“楚冽。”她没再说“别动”,只用他的名字,“你杀了他们,证就没了。”
她离他太近,说话时气息擦过他耳根。楚冽喉结剧烈滚了一下,眼底的猩红像潮水退不回去,反而转了方向,沉沉压向她。
巷外忽然有脚步声贴近,夹着钥匙轻撞的细响。
叶翎还未来得及退,楚冽已反手扣住她腕,力道猛却精准,把她整个人“收”进最窄的阴影里。护腕抵在她耳侧,他的背像一堵热墙压过来,严丝合缝把她与巷口隔断。
叶翎刚要开口,他的掌心已经复上她的唇。
“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