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江湖旧话

天还没亮,恐慌先炸了。

不知是谁在医棚外喊了一句:“是疫,会死人!”

这两个字像落进滚油里的冷水,瞬间把整座临安城黎明前的死寂点炸。原本缩在墙角的灾民疯了般涌向医棚。

“给我一碗!我有钱!”

“那是我的!”

“先给孩子!”

一只刚熬好的药罐被撞翻,滚烫的褐色药汁泼在地上,热气一腾,伴着焦苦味,像把“死”字直接蒸到了人脸上。

楚冽站在最前。

“退后!”他爆喝,单手按住摇摇欲坠的立柱。

人群窒了一瞬,但下一刻,一种更绝望的疯狂在眼底酝酿,那是一种反正都要死、要不然拼了的绝望。

“当——!”

一声极脆的铜锣响,硬生生在嘈乱里割出一道空隙。

叶翎站上最高的木箱,只拎着一面铜锣。她擡手一指,几个早已备好的衙役便把四面旧布旗竖起。

红、青、黄、白,皆是布庄常用的柜旗色。旗布旧得起毛,却在这一片灰败中醒目得扎眼。

“药就在这,跑不了。你们挤在这里,只会把药罐挤翻。”

叶翎丢出一句他们听得懂的行话:   “在我的家乡清湘县,布庄抢货,从来不让人堵仓门。”她指着四面旗,“走单分柜。人不进棚,药也照样到手。”

她朝人群里扬声,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临安郡分四坊。红旗东坊、青旗西坊、黄旗南坊、白旗北坊。各坊各巷,自己推一个‘柜头’出来,你们认得的里正、巷头、掌柜都行。柜头进棚领药,你们回巷口等。”

“凭什幺他进棚?”有人立刻嘶吼,眼睛赤红。

叶翎不急,反问一句就把人噎住:“凭你现在挤进去,药罐翻了,你能替全巷人死幺?”

这话像冰水灌喉。人群的疯劲没了,是被迫拐了个方向。有人扯着嗓子喊里正,有人去拽街坊里最有脸面的老者。那股汇聚成洪流的恐慌被她拆散成无数个小团,每个小团都开始忙着选一个能领到药的人。

衙役搬出长案,案上摊开账簿,一页一页划着巷名户数。书院学子按叶翎吩咐,笔尖飞走。

叶翎声音仍旧不高:“柜头领药不是白领。一巷一页簿,一户一押指。领走多少,明日复核。少一碗,柜头担;多领一碗,柜头也担。”

第一名柜头被推出来,是个背弯得厉害的老里正。他走进棚时,叶翎把一只封好的竹筒塞进他怀里:竹筒口用蜡封着,蜡印清清楚楚。老里正抱着竹筒出来,那蜡印在火光里一闪。

叶翎再一挥手,几个衙役挑起药担就走,沿着四面旗的方向往巷里送。药担一走,人潮自然就跟着散。恐慌被她从一锅沸汤,分成了四坊四巷的热气。

楚冽这才缓缓松开顶着刀柄的手,回头深深看了叶翎一眼。她站在木箱上,晨风吹乱了发丝,吹不乱那双冷静的眼。

秩序虽稳住了,可人心还得再加一把锁。药材消耗极快,外头粮商药铺借着“疫病”的风声,价格已经翻了三倍。陆棠的商队虽然被摁住了,但其他散户仍在观望,试图把价格炒上天。

“把牌子立起来。”叶翎指着医棚外最显眼的位置。

书院那群平日里只会读死书的学子,此刻终于派上用场。他们挽着袖子,不嫌泥脏,提笔在一人高的大木牌上写字,馆阁体端正。

【世武大会临地采购名录】

这一行大字一出,围观的商贩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官府征调,是‘世武大会’采购。”叶翎站在牌子下,声音清亮,“所采之物,皆入天鹤选拔名录。哪家铺子、哪个字号供的药、供的粮,都会随此录呈报京师。”

她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想涨价的商贩:“价,你们可以涨。但想清楚,是赚这几两黑心银子,还是要把自家招牌挂在‘世武大会’的功劳簿上。”

“今日按此价供货者,名字就在这榜上。日后临安重建,这就是你们的脸面,是你们的信用。”

商人在乎利,更在乎那个能通天的“名”。

“我供!”一个药铺掌柜咬牙喊,“按平价!把我的字号写上去!”   “我也供!”

学子手里的笔飞快游走,一个个商铺名字落在木牌上。在这满城泥泞里,竟透出读书人的傲骨和商人的精明。恐慌的市价,被这几块木牌生生压回了地平线。

一直紧绷的弦松下来,有人却撑不住了。

陆棠站在粮车旁,看着最后一袋米入库,身形晃了晃,直挺挺栽了下去。

“陆掌柜!”叶翎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搭上脉,累极脱力,加上急火攻心。

银针入穴,片刻后陆棠悠悠转醒。   她睁眼,先看到的不是叶翎,而是远处书院学子竖起的那面大木牌。

【世武大会临地采购名录】。

陆棠盯了两息,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嘲弄。

“世武大会……”她嗓子还哑着,却先推开叶翎扶她的手,自己撑着车辕坐起,“你这招很妙,也很管用。可你别真以为,拿着官吏的名头能把人心拴住。”

叶翎一顿:“什幺意思?”

陆棠抿了抿唇,目光越过医棚外那团还没散干净的恐慌:“我走商队的,路上人不讲名录,讲的是谁熬过漫漫黑夜,让商队见着天光。我队里有位老掌柜,他曾是鹿旗出身。”

“鹿旗?”叶翎微皱眉。

“嗯。”陆棠点头,解释得很浅,却很实在,“他只认江湖的旧规矩。以前他跟我提过一个词,鸦天会。”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他还说,鸦天会的共主,那位天鹤,最吓人的不是武功,是‘先知’……像能提前闻到风。”

“哪年河要涨,哪条堤会塌;哪处山火会起,哪条路走不得;甚至哪一城会乱、哪一市会断粮。他们不一定讲得明白怎幺知道的,但总能比旁人早半步。”陆棠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在车辕上轻轻敲了两下,“早半步,就能少死一大堆人。”

她擡眼看叶翎,嘴角一扯:

“听着是不是很玄?可老掌柜说,江湖人信它,因为那会儿真有人跟着他们走,避过水火,活下来了。活下来的那批人就会记一辈子:不是谁给了你一口饭,是谁带你躲过那口祸。”

叶翎看着她:“后来呢?”

陆棠把那点“亮”压回去,语气又变硬,像怕自己也信了:“后来就没有了呗。不是一下子没,是一点点变的。”

她顿了顿:“老掌柜说,最先变的不是人,是旗。”

“四旗慢慢变成官家的了。”陆棠的嘴角扯出一点冷笑,“从前是大家愿意立,愿意跟,你说往哪撤就往哪撤,因为他们信‘你担得起’。后来呢?旗还是旗,可立旗的不是人心,是官文和名册。”

她擡眼看叶翎:“那就不叫鸦天会了,叫差事。”

“制度能管事,但凝不住人。”陆棠轻轻吐出一口气,“到最后,天鹤活成了‘公家的人’。按章办、按令走。谁还会为了谁去拼命?”

陆棠擡下巴朝那大木牌轻轻一点,话锋转冷:“所以你看,你们现在也在用一块木牌充当名册。只是你用的是朝廷的名头,它能压住价格,但它压出来不是人心。”

她像觉出自己越界了,立刻收口,摆摆手,把疲惫挂回脸上:“我知道的就这些,都是他讲给我听的路边话。只是,别把自己也骗了。”

说完,本来该收口了。可她一擡眼,正撞上叶翎的神色。

不是被刺到的恼,而是一种越听越亮的专注,像有人在泥里掀开了旧线头,她已经顺着线头看见了更深的根。

她只问一句最要命的:“你们商队的老掌柜在哪?我想当面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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