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棠嘴角一抽,像被这句话砸得头皮发紧:“你以为老掌柜是我家账房?叫一声就出来给你讲故事?”
叶翎看着她:“我不是听故事。我需要知道这些旧规矩,怎幺换成今天能用的刃。”
陆棠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被她说动。
她压低声,像怕这话被旁人听去:“老掌柜已经彻底隐退了、他不见官。”她顿了顿,“你真想知道,路上人交换秘辛有路数,去醉生轩。”
叶翎眉心一动:“醉生轩?”
“嗯。”陆棠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处仓口,“临安最热闹的地方,反而最像盲点。那群人……不是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他们是前朝遗留下来的‘钉子’。”
她把“钉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铁钉敲进木里,带着钝痛。
“他们不信权臣,不信王。”陆棠继续道,“他们只认当年的恩义。躲在醉生轩,借酒色当幌子传话。你来来往往的客,谁会真去数他们桌上多了一盏酒、少了一枚筷?”
叶翎问:“怎幺交换?”
陆棠摇头:“我只知道个门槛,要调换身份。你不能用叶翎的样子去,也不能带官气。你得乔装,换一个‘能进醉生轩’的身份。”她盯着叶翎,语气忽然更认真,“而且,你得带个能让他们觉得你不是来套话的东西。一个信物,或者一句暗语。老掌柜会给。”
叶翎刚要再问,旁边忽然插进一道冷声。
“青楼鱼龙混杂。”楚冽不知何时走近,披风的影子把叶翎罩住半边,声音冷硬:“谁把路指到那种地方,十有八九是引你入瓮。”
陆棠脖子一梗,忍不住回嘴:“入瓮?你以为谁都闲得没事专门害她?要不是她今天治了我,我连这话都不会跟她多说!”
叶翎擡手,止住他们。
她看向楚冽,“你担心的是有人借场地做局。” 她停了停,语气很轻,却把决定放得很重:“那就更该我去。局越像局,线索越真。”
楚冽眼底一沉:“我跟你去。”
叶翎摇头:“你不能进。你带着这身戾气和刀剑一进,醉生轩那群人就像鸟兽一样惊散了。”
楚冽压住火:“那你怎幺进去?”
叶翎看向陆棠:“你说,怎幺换身份。”
陆棠上下打量了叶翎一眼,眼底划过一抹亮色,深吸一口气道:“我有套压箱底的西域胡服。石榴红,火烧一样的色。”
她走近一步,手指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后的满意:
“那是金线勾边的烟罗纱,极薄,光打上去像层雾。腰身收得极紧,勒出一把细腰;最妙的是裙摆,看着是曳地长裙,开叉却直到大腿根,里头衬的是能藏匕首的骑裤。”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走起路来,那层纱就在腿边缠,艳得要命,却又不耽误杀人。”
楚冽听得眉头死锁,陆棠却没理他,继续道: “再给你改个脸,眉尾用黛粉往上挑,唇脂用最浓的赤金红,眼角点一颗泪痣。保准你往那一站,没人当你是个救命的医官,只当你是来销金蚀骨的妖精。”
他还想再劝,叶翎却先把话堵住: “你在外接应。若真是瓮,瓮口不在包厢里,在我出去的那一步。”
——
夜里,醉生轩灯火如昼。
临安最乱的时候,这里反倒最像没受灾:笑声、丝竹、酒气一层层叠上去,把外头的饥与病都隔成了远处的噪音。
叶翎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一身药味、清冷自持的医女。
那一袭石榴红的烟罗纱,像一团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云,死死裹在她身上。
金线勾边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色的锁骨和半截酥胸,红与白的撞色惊心动魄,像雪地里泼了血。
腰身被那条暗金流苏带勒到了极致,细得仿佛男人一只手掌就能掐断。
最要命的是那裙摆。看着长,可步子一迈,高开的叉口便随着动作荡开,那一抹晃眼的白腻在大腿根处若隐若现,像把钩子,专门往人心缝里钩。
陆棠的手艺确实毒。叶翎原本清冷的眉眼被黛粉挑高,眼尾那颗点上去的朱砂泪痣,像一滴欲坠未坠的血泪,生生把她的清冷化作了一股子揉碎了的媚。唇脂用的是最浓的赤金红,饱满、湿润,像刚被谁狠狠咬过一口。
她推开醉生轩朱红大门的那一刻,空气先扑了上来。
那是脂粉香、陈酒气和名贵苏合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烂,腻得像要把人的骨头都泡软。
她踩着胡靴,每一步都走得摇曳生姿。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随着她的走动,贴着大腿内侧滑过,摩擦出令人遐想的细响。
周遭的喧嚣在她进来的瞬间,诡异地静了一拍。
无数双眼睛黏了上来。有惊艳,有垂涎,更多的是那种想要撕开这层红纱一探究竟的贪婪。
叶翎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冷得像冰。她就像一株盛开在污泥里的罂粟,美得要命,也毒得要命。
陆棠说的“钉子”确实会选地方。
她一路上楼。脚下的台阶每高一级,底下的喧嚣就薄一分。
等到踏上顶层,那些浪笑与丝竹声仿佛被一刀切断,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廊道极深,铺着厚重的西域软毯,靴底踩上去像踩进云里,吸走了所有的声响。这就像走进了一个更深的、被封死的锦盒。
尽头只剩一扇门。门口挂着一盏裂口的青灯。灯穗子是发乌的黑,被过堂风一吹,那影子落在门板上,像一把晃动的刀尖。
叶翎停在门前,指节屈起。
“笃、笃、笃,笃笃。”三长两短,陆棠给的暗语。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迎客的声音,只有重重叠叠的鲛纱帐,在昏暗的火光里垂着,像无数道看不清的雾。
叶翎指尖微蜷,袖中的银针滑落至掌心。她本以为会看见老掌柜的联络人。
她擡手,撩开第一层纱。没人。
撩开第二层。还是一片死寂的空。
直直到拨开最后一层鲛纱,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没穿青楼常客那些浮夸的锦缎,而是一袭极深的暗红外袍,底色近乎于黑,唯有袖口在烛火下隐隐流淌着一丝暗火般的纹理。
他坐在那儿,就像一只收敛了羽翼栖息在暗处的鹰。手中捏着酒盏把玩,周身透出的气息不是脂粉香,而是旅途沾染的雪松气。那股冷意像一把无形的锋刃,劈开了满屋子甜腻发烂的苏合香。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擡眼。
一张银色面具覆在他脸上。面具边缘打磨得极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像是一片贴着皮肉的刀刃。 面具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和一双漆黑如夜的眼。
那双眼极深,在看到那一身石榴红纱的叶翎时,眼底的玩味瞬间凝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
叶翎脚步一顿,指尖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袖内暗处,她带的是银针,含毒。
男人擡眼,声音低而清:“你来得比我以为的快。”
叶翎只按规矩先报信物与口令:“鹿旗老周让我带一句——‘鹤影未尽。’”
银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闪,像确定了什幺。男人却没让她坐,反而慢条斯理地把杯盏放下,语气淡得像无波的水:
“你要的线索,我可以给。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拿什幺来换。”
叶翎的眼神冷了一分。
她要见的是老掌柜的联络人,可眼前这个人,气场太强,甚至带着股隐隐戾气,显然已经私下引开了真正的联络人,取而代之。
他隐瞒身份,只以面具示人,把一场平等的交换变成了居高临下的审问。
“既然阁下不讲规矩……”叶翎身形微绷,正欲后退。
“规矩?” 男人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银面具后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隔空虚画着叶翎此时艳丽的轮廓,从那颗摇摇欲坠的朱砂泪痣,滑到那抹饱满湿润的赤金红唇。
“规矩是让你交换天鹤旧闻的线索,可没教你把自己装扮成这样送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