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郡的深夜,寒气比京城更重,潮湿的雾霭里裹着一股子江水的咸腥。
茶摊的炉火早就熄了,残余的炭灰在冷风里打着旋,透着股灰败的冷意。
楚冽坐在长凳上,面前的一盏粗茶早已凉透。他的脊背挺得直,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剑,那双眼死死钉在对面的大门上。
天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云边却隐隐透出一线惨淡的白。
终于,那扇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一抹身影从那纸醉金迷的缝隙里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楚冽几乎是瞬间弹起。
叶翎每走一步,腿根都在细微地打颤,那种被异物强行开拓后的酸软和痉挛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那袭石榴红的烟罗纱被夜露打湿,贴在腿弯。她扶着门框,呼吸急促得不正常,两颊染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眼尾那颗泪痣被湿气浸透,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叶翎。”
男人的声音炸开在耳边,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戾气。
叶翎惊了一下,身子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坠。
楚冽已经冲到了眼前。他没用手去扶,而是直接解下背后的大氅,双臂一展,像张开一张巨大的网,将那抹刺眼的红裹了进去。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将那些黏腻的脂粉味和冷风一并隔绝。
“将军,我……”叶翎仰头想开口,那些在里面受的委屈和真相几乎要溢出喉咙。
“不必说了。”
楚冽打断她,指腹在收紧大氅领口时,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发烫的颈侧。他的手紧紧攥成拳,眼底烧着一团被理智压着的火。
“你还安全就好。”
他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大手直接横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转身往下榻的驿馆走去。
——
临安驿馆,秋水苑。
这里是朝廷为参加世武大会的选手安排的别院,回廊幽深,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楚冽沉重的靴声。
房门被砰地一声踢开,又重重甩上。
楚冽将人放在床榻上。
叶翎在大氅的包裹下缩成一团,她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想要解释。
“我要的线索……拿到了。”她声音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关于最后一块天鹤令牌……”
“咔嚓”一声,是楚冽捏碎了手边的木几一角,木屑崩裂。
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她那张红得滴水的脸上,落在她连站都站不稳的腿上。
他不知道醉生轩那扇紧闭的门后发生了什幺,但他看得到眼前的狼藉。
她身上那股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冷冽而野性的气息,她眼底还未散去的欲色,以及她此刻因为生理本能而不断起伏的胸口。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楚冽大步跨到榻前,大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叶翎的双肩,将她整个人狠戾地掼在身后的床榻上。
“线索?”
他俯下身,呼吸粗重得像受伤的野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带血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只想着探查线索?”
他大手一扯,那领大氅滑开一线,露出里头几乎遮不住身体的轻纱,以及她锁骨上那些刺眼的红痕。
“叶翎……你真的觉得我没有感情吗……”
那一瞬间,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叶翎看着他。这个在北境风雪里杀进杀出、哪怕断了肋骨也不肯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眼神里竟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
那些压抑已久的真相,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拦不住。
“感情?”叶翎惨笑一声,她摇摇晃晃地坐起来,大氅从肩头滑落,露出里头那身残破得可怜的胡服。
“将军要谈感情?好。那我们就谈谈,我对将军的感情。”
她直视着楚冽的眼睛:“将军以为当初石谷一战,你是怎幺从中杀出来的?是你命大?还是北陲军命硬?”
楚冽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骤缩。
“是,那是晴王的铁骑。”
叶翎的声音颤得不成调子,“是我跪在晴王府的冷砖上,答应把这条命、这副身子,还有以后为他筹谋的每一步都献出去,才换来他点头出兵。楚冽,我拿什幺跟你谈感情?我拿我这副早就交给了权谋的残躯吗?”
“你说什幺……”楚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她,却被叶翎挥开。
她发了狠,猛地扯开胸前那层早已破损不堪的石榴红纱。
“嗤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动静在屋内惊心动魄。
大片雪润的酥胸毫无遮挡地泼入眼帘。那是极致的白,却被揉碎了。在那团颤巍巍的雪腻上,横七竖八地横亘着男人粗粝指茧留下的道道红痕。
尤其是那一处受过蹂躏的茱萸,此刻竟还凄艳地充着血,红肿挺立,在楚冽惊恸的目光下微微颤栗,昭示着不久前在那张暗香浮动的厢房内,它是如何被另一个男人肆意玩弄。
叶翎转过身体。
她的背脊挺得极直,像是一杆孤枪。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勾勒出她如玉石雕琢的脊梁,在那单薄的肩胛骨处,淡粉色的羽痕若隐若现,像是火烧过的残雪,又像是一枚挣不脱的诅咒。
那是她一直死守、甚至不惜以命相博的秘密。
“我是天鹤后人。我血里流的,是能教这天下易主、万骨同枯的命。”
叶翎转过身,赤着足下床,一步步逼近楚冽,眼底燃着近乎自焚的炽热:
“萧宴要这权,云司明要这药,连今晚醉生轩里那个人,手里都攥着能解开这局棋的最后一块碎片。楚冽,你告诉我,如果不去那一趟,如果不让他碰我,我拿什幺去换天鹤的真相、换我家族的真相?”
楚冽脑海里猛地一闪——
记忆倏忽回溯到初次云雨那夜,烛火似乎仍在他眸底摇曳。
情浓之时,他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迫她伏在凌乱的锦被之中。
少女脊背优美的线条在昏黄光晕下一览无余,而在那对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之下,一点淡淡的粉色旧痕显得格外凄艳。
那一刻,视觉与听觉恍惚重叠。
他分明记得,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女子,曾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调,对他吐露过最坦荡的警告:
“我很麻烦……也很危险。”
那时的她,声线慵懒,似是自嘲,又似是早已预见了结局。可他只觉得那所谓的危险,不过是诱他深陷的最后一道毒饵。
那时的他不懂。
“为了真相,你就要这幺糟蹋自己……”楚冽颤抖着,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你是天鹤后人又如何?我可以护着你,我可以带你回北境,那里没人敢动你!”
“回不去了,将军。”
叶翎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泪水瞬间洇湿了那层布料,烫得楚冽浑身一颤。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场即将消散的梦: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在京城、在临安……我的身世未定,前路全是必死的局。楚冽,你是守边疆的刀,你是大家的寄望,你该是清清白白的。”
她推开他,隔着朦胧的泪眼,最后一次贪婪地看着这张冷峻的脸:
“听我一句劝……找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娶了。她的家世是简单的,你们可以过那种神仙眷侣的日子。而我……”
她自嘲地低头看了看光裸的上身和裙角残破的石榴红:
“我这种人,只能留在这些权谋的影子里。”
楚冽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苑内,死寂被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填满。
“清清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