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西城门口的粮道上已是一片嘈杂。
陆棠的商队浩浩荡荡排成长龙,数十辆满载粮草的重辕马车压得青石板“吱呀”作响。但这热闹底下,暗流涌动。
前来护送的各路队伍早就红了眼,为了争夺入仓场的头功,还没出城就先在路口挤成了一锅粥。
“这路是我们书院队先探的!”
“放屁!护粮是重活,你们那身板能扛得动?”
争吵声中,楚冽到了。
他今日换回了一身利落的玄铁轻甲,只是领口束得比往日高了些,遮住了颈侧几处昨夜留下的暧昧抓痕。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却变了,那是一种被抚平躁郁后的沉稳与餍足。
叶翎走在他身侧。
她换回了便于行动的月白骑装,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顶端点缀着几颗极小的金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腰间那条束带系得比往日更紧,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两人并肩而行,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但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却严丝合缝得插不进第三个人。
那是一种极度的信任与默契。
“吵什幺?”
楚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久经沙场的血气,瞬间镇住了场子。
众人回头,见是这位边关大将,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叶翎没废话,目光扫过乱糟糟的队伍,直接开口:“既然都要护粮,那就别在这儿演戏。我们要的是粮草入库,不是谁去送死。”
她走到一辆马车旁,指尖在车辕上敲了敲,声音清冷而笃定:
“狼旗子弟听令,领头阵,主破路、压阵。”
“书院队居中,负责文书交接与细软看护。”
“禁司营的人既然来了,就去断后,防备有人从背后掏底。”
有人不服:“凭什幺你来分派?我们凭什幺听你的?”
叶翎还没开口,楚冽已经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挡在她身侧。他手掌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人:“因为她的分配合理。你有意见,那你来分配?”
那人被楚冽眼底的寒意一激,缩了回去。
“出发。”楚冽看了叶翎一眼。
只这一眼,叶翎便懂了。他在告诉她:尽管做你想做的,身后有我。
车队驶入城外的官道,两旁林木渐深。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喊杀声,只有几声极为尖锐的破风声响。紧接着,十几枚铁蒺藜滚进了车底,与此同时,林中冲出数道黑影,手里拿的不是杀人的刀,而是专门砍马腿和车轴的重斧。
“敌袭!”
“不要恋战!护住车轴!”叶翎的声音在混乱中骤然拔高,冷静得可怕。
这群袭击者根本不抢粮,他们上来就是对着车轮狂砍,还有人往马屁股上扎刀子,显然是想制造混乱,让车队瘫痪、起火。
“轰——!”
最前面的一辆重辕马车车轴被砍断,失去平衡的瞬间,几百石的粮草倾斜而下,眼看就要连人带车侧翻,将下面的车夫活活压成肉泥。
“让开!”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炮弹般冲了过去。
楚冽根本没拔刀,他猛地扎进将倾的车身下,沉腰、坐马,双臂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鼓胀到极致,像是一头暴熊。
一声暴喝,金铁交鸣。他凭借着肉体凡胎的蛮力,硬生生扛住了那即将倾覆的重车。
“快修轴!”他咬牙吼道,额角的汗珠瞬间滚落,背上的抓痕因肌肉极度的紧绷而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却反而激起了他的血性。
叶翎看得心头一颤。昨夜这具身体压在她身上时的滚烫与力度似乎还在隐隐作痛,而此刻,这股力量成了所有人活命的屏障。
她没有丝毫慌乱,反手拔出腰间短匕护身。
“别乱追!结圆阵!”
一名袭击者趁着楚冽扛车的空档,挥着斧头想要偷袭他的后腰。叶翎眼底寒光一闪,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噗”地一声,精准地钉穿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松手,楚冽感觉背后一轻,知道是她。他臂猛地一推,将那辆马车推回正轨,反手抽出腰刀,动作行云流水,一刀将那偷袭者拍飞。
这场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袭击者见毁车不成,呼哨一声,迅速退入林中。
尘埃落定。
叶翎走到那名被她钉穿手腕、此时已被拿下的袭击者面前。她蹲下身,没去审问,而是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怎幺?”楚冽走过来,接过手下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叶翎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被扯坏的内衬布料,又抓起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强行摊开在阳光下。
“你看这手。”她指尖划过那人掌心,“若是惯用重斧的死士,虎口和掌根早就磨出了一层老茧。可这人虎口干干净净,反倒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层薄茧。”
楚冽目光一凝:“练暗器的?”
“对。”叶翎冷笑一声,甩开那只手,“拿着不顺手的重斧来砍车,不仅是为了掩饰身份,更是为了把动静闹大。他们不是来抢粮的,是来给我们下马威的。”
楚冽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试探?”
“对。”叶翎站起身,看向不远处正脸色发白走过来的陆棠,“看来有人急了。”
安顿好车队,陆棠借着查看损耗的名义,将叶翎拉进了一处僻静的偏巷。
“跟我来,带你去见个人。”
陆棠压低声音,神色复杂,“这次袭击,他也坐不住了。我们商路的老掌柜,老周。”
“他愿意见我了?”叶翎眼睛一亮。
巷子深处的一间不起眼的当铺后院,坐着一个正在拨算盘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古铜钱纹长衫,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手却拨得飞快,那算盘珠子是精铁打的,撞击声脆得像刀剑相击。
叶翎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记下。他就是老周,当年鸦天会中,掌管金银流转的鹿旗旧部。
那双精明得有些刻薄的三角眼在叶翎身上转了一圈,刚想冷哼一声,视线却蓦地凝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站在她身后像尊门神般的楚冽,而是定格在了叶翎发间。
那是叶翎今日随手别的一支银簪,素净得很,唯独银下点缀着几颗金珠花。
老周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了,铁珠子撞击的脆响戛然而止。
他擡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叶翎的脸,又移向她那双即使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却依然平静如水的眸子。
太像了。
这种静气,这种把天大的事都压在眼底的淡然,还有这支银簪……
“这就是京城里来的叶翎?一直在打探鸦天会旧事的那位?”
老周的声音有些哑,原本准备好的刁难被他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惚。
他盯着那支银簪看了许久,像是透过叶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影子。
“像……真像。”他低声喃喃了一句。
“什幺?”叶翎没听清。
“没什幺。”老周回过神,眼底的恍惚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精明市侩的当铺掌柜。
只是,他把手里的铁算盘往旁边一推,态度虽然依旧冷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鹿旗的旧名册我不能给你。那玩意儿太烫手,我是个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叶翎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份沉得住气,让老周心中的那个猜想又加重了一分。
“但看在刚才你救车斗寇的本事,还有……你这身气度的份上。”老周声音沙哑,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我这儿有个老物件,你可以看看。”
他从袖口暗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发黄纸张,推到叶翎面前。
叶翎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拓片。墨色陈旧,纹路却清晰异常。
“名合令音者即天鹤。持令者承位。”
“这是……?”叶翎指尖微颤。
“这是天鹤令的拓纹。”老周盯着她,嗓音低沉。
叶翎擡眼:“你怎幺会有完整的?”
老周没立刻答。他偏过头,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回忆起多年前那个门帘被掀开的午后。
“十几年前,有人托关系找上门来打一块牌。她进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打扮。”
老周指了指叶翎的头发,眼神有些发直,“银钿压着鬓,银下点着金珠花。贵气在那儿,可一点不张扬。”
楚冽神情微微一动,偏头看向叶翎发间那支珠花。
“她是谁?”叶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报姓名。”老周摇头,“但这种感觉,太像了。像到让人心里发凉。她那时约摸五十出头,开口第一句只问:‘听说你锻造手艺还在。’第二句就说要打一块牌,给小辈留着。”
老周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紧,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天鹤。”
“那年我才十四。还在师父铺子里跑腿,港口上搬炭扛铁,手上尽是黑灰。”
老周缓缓道,“鸦天会的船队靠过来,四旗一落,海风都像被压住。天鹤那时也来了——”
“我离得远,挤在人堆里,个头又小,连她的脸都没看清。记忆早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
叶翎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曾在天鹤旧堂翻阅过的那卷泛黄的景氏族谱。按照老周的年纪推算,他十四岁见到天鹤,那是五六十年前的事……
那个时间点,甚至比族谱上记载的景氏一世祖还要早!
难道所谓的“天鹤”传承,源头根本不是族谱上那些男人,而是一位被隐去的女子?还是说,真正的初代,其实是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