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翎还在震惊中推演,老周的声音却没停,继续说道:
“她那时站在高处,风把衣袖吹起来。不见她发怒,也不见她笑,只是那样看着下面,眼神很安静。静得能压得住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叶翎脸上,眼神复杂:
“十几年前来的那位妇人,长相虽不和那天鹤女子一模一样。可那种给人的感觉,太像了。”
随着老周的描述,叶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些词句像是一把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封尘已久的记忆锁孔。
恍惚间,周遭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她脑海深处那层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只温柔却苍老的手拨开,一道模糊的人影在记忆里一闪而过。
那人影看不清五官,只记得一个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怀抱,还有那一低头时,鬓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金珠流苏。
那双手不像母亲般柔嫩,而是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厚与薄茧,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翎儿,这条路难走,但外祖母会替你守着。”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早已在岁月里褪色的声音,模糊,却在这一刻与老周口中的妇人完美重叠在一起。
叶翎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把那张泛黄的拓片掐破。
她的指腹沿着纹路极快地走了一遍,像把每一笔都硬刻进心里。
是外祖母……
原来这块牌不是从天而降的重担,而是隔着生死与光阴,外祖母留给她最后的庇护。
“看够了吗?”老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没等叶翎反应,他突然伸手,干脆利落把拓片从她指下夺走。
叶翎下意识去抓,却只抓到一阵凉风。老周已经把拓片对着灯火一送。火舌舔上墨纹,鹤羽先黑,字迹后卷。
灰烬飘落,落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烫,叶翎才像被拽回现实。
“你看过就够了。多留一刻,就是多一条命债。”
“除非你能证明你足够强大,能在群狼环伺里活下来,还能护住我们的生意不崩。”老周用那只残缺的手指敲着桌面,语气严厉:
“丫头,你连我们要面对的是什幺都不知道。”
“当年四旗辅共主天鹤,分工极严。”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狼旗,掌兵力杀伐,是手里最硬的刀。”他竖起第二根:“虎旗,司权谋朝堂,这也是最容易反噬主子的一支。”
“鹰旗,专司情报刺探,行踪最诡,甚至连我们内部都很少见到他们真容。”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而我们鹿旗,控人心财路,也管医药救人,是粮草,也是后盾。”
老周的目光钉在叶翎脸上:“现在的局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四股力量如今散落在各处,若是心不齐,光凭一个名字,他们凭什幺认你?”
叶翎一直沉默听着,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被老周的话串联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楚冽靠在门框上,低声道:“狼旗统领是贺叔,跟我父亲是旧识。他为人正派,不会害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和狼旗的人有同袍之义,真要动手,我会护你。”
叶翎接过话,眸色却一点点冷下去:“虎旗司权谋……难怪。一直在暗中针对我、甚至动用朝堂手段想置我于死地的,是禁司营的校尉。”
众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气。
叶翎把最后一点线索也推上桌:“至于鹰旗……我似乎也见过。他们行踪诡秘,曾在关键时刻出手救过我,却又不露面。如果他们专司情报,那就说得通了。”
老周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丫头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把四旗的现状摸到了七八分。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能力。“可以。看来你不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一件事,”叶翎看着老周,语气笃定,“根据我在醉生轩探查到的线索……第三块碎令会在世武大会最后一关结束后现身。”
老周擡眼看她,“那就对上了。”
他语气很平,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后背发凉:“最后一块碎令一旦出现,所有的平衡都会被打破。天鹤一族认血统,皇家要的是掌控。到那时,若你阻碍了皇家的计划,你便是死路一条。”
他的意思很清楚。他们要的是能制衡别人的能力,而不是掀桌翻盘。
在四旗是否真正为她所用之前,她不能露头。一旦露头,狼就会围上来。
世武大会最后一关将尽,才是亮牌的时候。
早一步,会死在碎令现身之前;晚一步,碎令现身之后,也未必还有命伸手。
先活下来,才有后话。
——
临安郡的初夏彻底铺开了。
水退过的滩涂晒出盐白的纹,沿河的低田重新蓄起浅浅的水光。郡里各处的田埂上,秧苗一茬茬立回去,风一过便齐齐点头。
叶翎站在药棚下,手里刚接过一位老妇人塞来的红绳,这是临安旧俗里用来锁魂压惊的物件,带着老人掌心粗糙的暖意。
“姑娘戴着,长命百岁。”
周围是百姓的笑语。郡中各镇米行的牌价稳稳挂着,传来的数目不再一日三变。净水点沿着官道排开,防疫的灰线从城到乡都画得分明。
这一整个郡,活过来了。
然而,与这边的温热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京城,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萧宴不动声色地清洗了半个京城的地下暗桩。他没有去撬最硬的骨头,而是像个耐心的猎人,拿着一把剔骨刀,从外围开始,一点点把错综复杂的绳结挑断。
京城几处不起眼的院落无声无息地换了锁。平日里吆五喝六的掌柜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铺子里的伙计、后院的看门狗,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刑房内,烛火昏暗。
萧宴坐在太师椅上,脚边跪着几个早已吓破胆的暗线。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张从账本夹层里翻出的发黄药单,以及一只从死士怀里搜出来的黑色瓷瓶。
“好手段。”
萧宴的声音很轻,指腹碾过药单上那几个刺眼的药名。
“一边放毒冻人,一边自己吃解药杀人。这局做得倒是滴水不漏。”
底下的暗线拼命磕头求饶,额头撞在青砖上全是血。萧宴没喊停,也没看一眼,只是将那张带血的药单与供词摊在案上。
他擡眼,语气极淡:“誊抄,盖印,入密匣。”
“既然这幺喜欢用寒毒,”他看着烛火跳动,眼底一片冰冷,“那就让他们在冰窖里好好清醒一下。”
“死人最安全。”
——
十日很快过去。
朝廷召回令很快到了,各队回京复命。临安的初夏还在生长,各乡已经开始筹备送行的酒与礼,连路边的槐花都像要把香气塞进人的衣袖里。
叶翎却在距离京城一日的驿站门口看见了他。
萧宴。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衣角沾着些许未散的寒气。那一身肃杀的气场,硬生生把这初夏的暖风都逼退了几分。
见叶翎下马车,萧宴并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随即微微侧头,示意旁边的别院:“过来。有话跟你说。”
气氛瞬间紧绷。楚冽几乎是本能地跨前一步,挡在了叶翎身前,手掌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警惕而冰冷地盯着萧宴。
萧宴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擡:“让开。这事儿你听不了。”
楚冽没动。他没看萧宴,而是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的叶翎。
那眼神里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叶翎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楚冽的手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没事,你在外面等我。”
楚冽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他松开刀柄,干脆利落的后退一步,侧身让出了路。
萧宴看着这一幕,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暗,转身走向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