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光线有些暗,窗半掩着,隔绝了外头驿站的嘈杂。桌上摆着两盏茶,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萧宴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给叶翎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
“在临安,一切都顺利?”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闲适得仿佛两人只是在聊家常。
叶翎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那杯茶。
“十日内,价稳、水退。焦家那条粮道也通了。”
萧宴“嗯”了一声,像早就料到。下一刻他不再绕弯子,伸手入怀,取出一只黑色小瓷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闻闻。”
叶翎拔开塞子,只嗅了一下,眉心便微微一蹙。药香不冲,却层次分明:先是辛烈的姜桂气顶上来,随后是带甜的参芪气,底下还压着一缕苦涩、像某种温行通脉的引子。
她没报名字,只低声道:“走的是温阳路数……专门用来压寒毒的。里头至少有三四味火性药。”她擡眼,“你从哪儿拿到的?”
萧宴靠在椅背上,语气仍淡:“世武大会第一关,虎旗的人,便是靠它撑过的毒雾。”他眼神一冷,“他们提前知道内容。”
叶翎的指尖顿了一下,瓷瓶握在掌心,忽然觉得那点温热的药香像一层薄火。
萧宴看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抓住重点。
“本王不是拿来跟你炫耀。”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拿给你看,是告诉你两件事。”
他擡指,轻轻点了点瓷瓶口。
“第一,你们在演武林中遇见的不是意外。”
“第二,”他擡眼,眼底只有冷得发亮的笃定,“虎旗,马上就是我囊中之物。”
叶翎把瓷瓶轻轻搁回桌面,瓷底碰木,发出一声脆响:“殿下把证据给了皇上?”
“给了。”萧宴身体前倾,距离压近,压迫感像一面墙推过来,“皇兄离不开我这把快刀。证据上桌,虎旗外围那条钱路就得断。”
他停了停,眼神示意那只黑瓷瓶。
“顺着这瓶药,本王拔了他们在京里埋的一串暗桩。”萧宴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牵出来的人……不少。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
话音落下,他没移开视线,他一直在看叶翎的反应,眼底隐隐透着一丝期待。
叶翎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桌上的瓷瓶,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宴唇角那点笑意一点点冷却下去。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刃:“干净到……连无辜也算进去?”
萧宴没急着否认,只盯着她,语气平得近乎残忍:“你以为局里还有无辜?”
“那是殿下的判断。”叶翎擡眼,目光落进萧宴眼底。
那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冷得发亮的空,像夜色里压着的火,阴影深处却有一丝过分清醒的兴奋。
她忽然觉得陌生,指尖却下意识摸到腕间那截红绳。
药棚下,老妇人把它塞进她手里时,掌心粗糙得像树皮,一圈圈勒得很实,仿佛只要勒紧一点,人就不会被灾祸拖走。
红绳贴着腕骨,微微发热;那只黑瓷瓶却冷冷躺在桌上,瓶口的塞子像一枚封死的印。
一暖一冷,一缠一封。
萧宴的指尖摩挲着玉扳指。
他的表情仍然克制,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耐心的平静,像在把话说到她听懂为止:“我的判断,是为了你。”他垂眸说道,“叶翎,你想救人,想把天鹤的故事逼到光下,你得先站得住。”
叶翎擡眼,忽然觉得陌生:“所以殿下拔虎旗,是为了推我上去?”
“是。”萧宴答得干脆,像早就决定,“你以为我在跟你争?我们要的本来就是一件事。”
“可你刚才的说法,听起来像是我离了你,就寸步难行。”
萧宴眯起眼,语气里终于渗出一丝不耐:“你现在本来就——”
他话没说完,叶翎已经站起身,寸步不让地看着他:“我本就不欠你的,你不必说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她转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可能我们确实不太一样。”
“站住。”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
叶翎没停。
下一瞬,手腕猛地被扣住,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萧宴甚至没给她回头的机会,那股力道顺着腕骨向后一收,叶翎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旋身跌了回去。
脊背抵上墙壁的瞬间,萧宴的手掌垫在了她脊骨后,替她挡去了那一声闷响。
但这唯一的温柔仅止于此。
阴影随之覆下,他双手撑在她耳侧,将她严丝合缝地圈禁在方寸之间。
“放手。”叶翎擡眼,呼吸有些乱,但眼神依然倔强。
萧宴没放。
他逼得很近,鼻尖几乎蹭过她的侧脸,滚烫的呼吸洒在她颈侧那片薄软的皮肤上。
“把话说完再走。”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隐隐的怒气。
“叶翎,你非要把我和你的界限划得这幺清?我手里的刀是为了谁磨的,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叶翎被迫仰着头承受这股压迫感,鼻端全是属于他的气息,那是檀香混着某种被激怒后的热度。
“我知道。”
她别过脸,试图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但那是你的手段,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萧宴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他单手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回来,指腹在她唇角重重摩挲了一下。
“你不想欠我的,不想跟我一样脏。可你看看你自己——”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梢寸寸滑落,最后停在她因生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你的脉搏在跳,你的脸在红。叶翎,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你……”叶翎恼羞成怒,擡手想推开他。掌心抵上他胸膛的瞬间,却被反手握住。他的手也在颤抖。
原来失控的不止她一个。
“殿下,别让我恨你。”她咬牙,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宴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烧尽了。
“恨总比两清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吻了下来。
他吻得又急又重,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撬开她的齿关,急切地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津液,仿佛要将她那些伤人的话语全部堵死在喉咙里。
叶翎呜咽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他襟口的鹤纹,本能地想要推拒。可当那个吻加深,当他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住她,那股推拒的力道不知何时变了味。
她的手指渐渐收紧,将那平整的衣襟抓出了褶皱。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她脑子里叫嚣着要推开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可身体却在这个充满了怒意与占有欲的吻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一场矛盾的博弈。
他在用吻惩罚她的清醒,她却在沉沦中痛恨自己的软弱。呼吸被掠夺殆尽,只剩下两人急促交缠的喘息声,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暧昧得惊心动魄。
良久,萧宴终于松开她,却依然没有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错着鼻尖,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涌的水汽和血丝。叶翎倚在墙上,眼尾泛红,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萧宴的手掌顺着她的后颈滑落,停在她后背的脊骨上,掌心滚烫,像是在确认手里这个人的真实感。
“别再说这种话。”
他贴在她耳畔,目光死死盯住她的脖颈:
“叶翎,这局棋我可以输,但你不行。”
她闭了闭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狠心将他推开。
两人的身体骤然分离,冷空气瞬间灌入怀中,刚才那股暧昧得近乎窒息的热度,迅速冷却成一种尴尬的安静。
叶翎背过身,手指有些发颤地整理好被抓皱的衣襟。她不敢回头看萧宴现在的表情,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理智:
“楚将军和队里其他人还在偏门候着。”
她说着残忍的实话,“马喂过了,路引也备好了。我们休整半个时辰就要上路,没时间在这儿耽搁。”
说完,她没有再等他的回应,迈步走向房门。
一步、两步。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阻拦。萧宴安静得有些反常,立在阴影里。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
初夏闷热却自由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旖旎的沉水香,也吹散了这屋里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存。
叶翎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那一瞬的回头冲动,一步跨过门槛,走得决绝,头也不回。
“砰。”
门被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一道闸,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叶翎……”他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窗外的树叶,被夏风吹动沙沙作响。
萧宴垂下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对着那扇早已关严的门,他终于把那句憋在喉咙里、没机会说出口的话,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今日是我二十岁生辰。”
弱冠之年,本该是加冠赐字、大宴宾客的吉日。
可自从八岁之后……这十二年来,他一个人在刀尖上行走,见过无数人的尸体。
这偌大的京城,忌惮他的很多,跪他的很多。
真心记得这一天的,早就化作黄土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盏凉了的茶上,喃喃低语:
“其实,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生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