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这一日路程,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
宽大的马车内,空气逼仄得仿佛凝固。萧宴沉着脸倚在软榻一侧,楚冽坐在另一侧,两人像两尊门神,将叶翎夹在中间。
除了必要的问询,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叶翎夹在两道在空中无声交锋的视线里,只觉得如坐针毡,索性侧过身,闭上眼假寐。
官道不平,马轮忽然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个剧烈颠簸。叶翎身形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
“小心。”几乎是同一瞬间,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萧宴的动作极快,掌心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左肩,想要将她带入怀中;而楚冽的反应也十分迅速,稳稳托住了她的右手肘,力道强硬地帮她稳住重心。
一左一右,两股力道同时落在她身上,谁也不肯松手。
叶翎睁开眼,便看到两个男人隔着她,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萧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楚冽眼中则是寸步不让的坚守。
叶翎:“……”
她默默拂开两人的手,坐直了身子,重新闭上眼。
入京,进府,屏退左右。这一路的沉默与积压的火药味,终于在书房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那卷写着“海贸协办”的黄绫诏令被萧宴两指按在桌案上。
“离世武大会第三关还有半个月,在这期间,你不许出宫。”他的声音不高,“临安的风头出够了,回了京,就把尾巴收起来。”
叶翎看着被他按住的诏令,眉心微蹙:“第三关考的是通商应变,我不去市井,怎幺备考?”
“怎幺,离了楚冽,你就寸步难行?”萧宴忽然提到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他不过回大营处理军务。就这几天,你都等不了?”
叶翎眼神一冷:“这与他无关。”
萧宴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压迫感像一张网,无声地罩了下来。 “你以为现在的京城还是讲规矩的考场?叶翎,你迈出这个门就是活靶子。”
他逼视着她,字字如冰:“不出半个时辰,那些想拿天鹤做文章的人,就能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
“我是人,不是谁挂在腰上的令牌。”叶翎擡眼,直视着他,寸步不让,“我在临安能活,在京城就能活。萧宴,你这不是在护我,你是在圈养我。”
“圈养?”萧宴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忽然浮起一抹晦暗不明的戾气。
下一瞬,天旋地转。
萧宴出手极快,没给她半分反应的机会,扣住她的手腕往身后猛地一折,借着那股力道,将她整个人面朝下狠狠压在了书案上。
“唔……”叶翎一声闷哼,脸颊被迫贴上了那卷冰凉的黄绫诏令。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双手已经被他单手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那只手随手扯下诏令上系着的那根明黄丝带,动作利落地将那根象征皇权的丝带缠上她的手腕。
一圈、两圈,勒进皓白的腕骨,牢牢捏住丝带两端。
叶翎被迫趴伏在案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挣扎了一下,手腕纹丝不动。
而萧宴就站在她身后,大腿紧贴着她的臀侧,那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让她脊背窜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萧宴低下头,鼻尖顺着她后颈的线条一点点往下滑,最后停在耳廓处。
“这才叫圈养。”他咬着她的耳垂,慢条斯理道: “若是我想锁你,现在的你,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只能趴在这儿,求我松绑。”
两人的身体紧贴着。
他在用最亲密的姿势,施加最冷酷的压迫。他要她服软,要她承认离不开他。
叶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那点因为距离过近而泛起的颤栗。她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你试试,能不能关我一辈子。”
说完,她趁着萧宴恍惚的一瞬,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走。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萧宴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挥袖,案上那方端砚被狠狠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像一副泼坏了的残画。
出了晴王府,冷风一吹,叶翎发热的头脑才稍稍冷下来。
她确实不能出宫去找楚冽。大营是军事重地,没有手令,她连外围都进不去。而且,她也不想去。
仿佛去了,就是承认了萧宴那句话——离了楚冽,她真的寸步难行。
叶翎漫无目的地走在宫街上。
她想去查市价,想去港口看船运,可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沉。
初夏的日头虽已偏西,余威却仍透过高耸的宫墙压下来,蒸腾起地面的暑气。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这层湿热的膜隔绝在外,让人透不过气。 脑海里全是方才萧宴的“圈养”二字。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的蝉鸣声渐渐稀疏,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少了几分市井的燥热,多了几分草木熬煮后的苦涩。
是药香。
叶翎猛地回神,停下脚步。
一擡头,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赫然矗立在眼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迟暮的日光里泛着陈旧的暗光,太医院。
她怔住了。她并没有想来这里。
可当她在偌大的京城里感到茫然和愤怒时,她的身体比理智更诚实地帮她选了一个方向。
这里有病人,有她最熟悉的药柜。
还有……那个人。
正当她站在阶下出神时,太医院的侧门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浅碧色官袍的年轻医官捧着药渣走出来,一擡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叶姑娘?您怎幺在这儿?”
叶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幺解释。
那医官却像是见到了救星,几步跨下台阶:“姑娘回来了正好!右院判……云大人他不好了。”
叶翎心口猛地一跳,那股刚才在晴王府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变成了一根刺。“他怎幺了?”
“旧疾,但这回……这回凶得很。”医官压低声音,满脸焦急,“大人把自己关在药房里,谁也不让进,连药都不肯喝。您之前是院判案下的唯一弟子,您的话,大人或许还能听进去两句。”
风穿过长街。
叶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个方向通往晴王府,是安全,也是笼子。
而眼前这扇门里,是麻烦,也是她无法割舍的某种连结。
她没有再犹豫,提步迈上了台阶。
“带路。”
药房的门刚推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苦涩药香便扑面而来。
这味道里夹杂着某种极不寻常的、类似铁锈与烧焦的气息。屋内没点灯,窗纸透进来的夕照是昏黄的,像陈旧的琥珀,封存着死寂。
叶翎绕过倒塌的药架,在最深处的阴影里看到了云司明。
他倒在地上,平日里那一身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凌乱不堪,衣襟大敞。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肤色——
从脖颈到胸膛,整个人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妖异的潮红,像是在沸水里滚过,又像是由内而外烧着一把火。
可他的手,那只死死抓着桌角的手,指节却用力到惨白,白得像在雪地里冻僵的枯骨。
极热与极寒,在他身上撕扯。
“云大人?” 叶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跪在他身侧,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就被烫得一缩。
“怎幺会烧成这样?”
她迅速把住他的脉门,指下的脉象乱如擂鼓,横冲直撞,分明是走火入魔之兆,“这症状……从什幺时候开始的?”
云司明靠在药柜旁,意识早已在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中涣散。
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心,独自在此处枯熬。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长睫被冷汗打湿,成缕地黏连在一起,遮住了眼底那片浑浊的欲色。
视线在虚空中游离了一瞬,隔着一层迷蒙的水雾,迟缓地辨认出了眼前的人影。
那一刻,他眼底的死寂裂开了一道缝。
那双素来清冷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眼尾烧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一般,溢满了破碎零乱的水光。
他看着她,目光虚浮而滚烫,仿佛分不清这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还是真实的救赎。
“一日前……我服了绝情药。” 他声音哑得像吞了炭,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叶翎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怎幺会……你不是一直都……”
“没用了……”云司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惨淡而自嘲,“服了药,反而烧得更厉害,也好冷……”
“为什幺?”叶翎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声音发紧。
“大概是因为……” 云司明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她的脸,像是要在濒死前看清她最后的样子。
“书上说错了。动情之人,不可强行压制心性。越压,反噬越深。”
他想杀死对她的念头,可身体却诚实地选择了背叛。那把火烧穿了理智,烧穿了他的尊严,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
叶翎心口猛地一跳。
绝情药反噬,唯动情者受之。
他此刻痛成这样,又是这般看着她……那未出口的情意,震耳欲聋。
但她不敢接,也不能接。她狼狈地避开了那道过于滚烫的视线,装作不懂这其中的深意。
“别说话。”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只把他当成病人。她握住他汗湿的手腕,试图借力将他扶平躺好:“你别说话。我去找人帮忙取羽脂……”说着她就要起身去拿架子上的瓷瓶。
“不。”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云司明没让她走。他借着那股力道,竟硬生生坐起半个身子。
“取羽脂太慢了……”他看着她,眼底名为“克制”的冰面彻底崩碎,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将叶翎拉向自己。
叶翎没站稳,跌跪在他身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云司明已经仰起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脸,此刻布满了妖异的潮红,眼睫湿漉漉地颤抖着,脆弱得像一尊在烈火中即将炸裂的瓷。
他的唇贴向她的耳根,滚烫的呼吸带着颤栗,重重打在她敏感的耳畔。
“我知道更快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