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萧宴一身玄色蟒袍,负手而立。
他身后跟着数名低头屏息的随从,却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逆着光,看不清萧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在夜色中冷得像冰渊一样的眸子,淡淡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家畜,或者是……一样脏了的物件。
“云太医。”萧宴迈过门槛,步伐从容,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带着几分皇室特有的矜贵与漫不经心:“本王竟不知,这太医院的药方,何时成了藏污纳垢的温柔乡?”
云司明并没有起身行礼。他依旧坐在榻边,衣衫虽然整理过,但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上面还留着叶翎情动时抓出的红痕。
“王爷深夜至此,有何贵干?”云司明声音沙哑,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是为了救臣才耗尽心力,此刻刚刚睡下。王爷若是为了公事,还请移步,莫要吵醒她。”
“公事?”萧宴大步逼近,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直至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寸许,才猛地停住。
鼻翼微动,那股从未散尽的旖旎甜香,混合着云司明身上的药味,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瞬间点燃了萧宴眼底的暴戾。
一声衣料摩擦的脆响。
萧宴毫无征兆地擡手,一把攥住了云司明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猛地将人往自己面前一勒。
两人的呼吸瞬间交错,火药味浓烈得几乎要爆炸。
“云大人这病治得倒是别致,”萧宴盯着云司明那双清冷的眼睛,目光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连本王的人,都治到床上去了?”
云司明被勒得身体前倾,但他并未退缩。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探出,反手一把扣住了萧宴攥着自己领口的手腕,以此抗衡那股窒息的力道。
“她是医者。”云司明死死盯着萧宴那双淬了毒的眼睛,视线平齐,寸步不让:“今日之事,是臣强求,与她无关。”
“强求?”萧宴像是听到了什幺笑话。他非但没松手,反而虎口收紧,大拇指狠狠按住了云司明的喉结,逼得对方不得不屏住呼吸,却依旧倔强地与他对视。
“云司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
萧宴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云司明涨红的脸:“你捡了本王玩剩下的,还当成宝贝藏着掖着。”
他凑近云司明的耳边,两人几乎脸颊相贴,声音悦耳,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在护着她?若非本王默许,你以为凭你,能碰得到她一根手指头?”
云司明扣在萧宴手腕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用一种悲悯而讥讽的眼神,近距离看着这张狂妄的脸,喘息着挤出一句话:“殿下若是真的在意她……她又何须为了自保,提前服下避子的猛药?”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穿了萧宴的软肋。萧宴瞳孔剧烈收缩,按着喉结的手指不由得一僵,力道松了一瞬。
云司明借机猛地发力,一把甩开了萧宴的手。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却又立刻重新站稳,对峙在榻前。云司明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声音平静却笃定:“王爷,她很累了。让她睡吧。”
“让开。”
萧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眼底温度骤降。
云司明没动,宛如扎了根。
萧宴失去了耐心。他忽然上前一步,直接用身体压迫过去,逼得云司明不得不后背抵上了身后的药柜。
“本王不喜说第二遍。”
萧宴平视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威胁:“怎幺,云大人是想让明日早朝上,所有人都知道叶医女和你在太医院衣衫不整地待了一夜?你想让她身败名裂,本王倒是不介意成全你。”
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云司明紧绷的肩膀终于颓然垮下。
他缓缓地、僵硬地侧过了身子,让出了身后那方小小的天地。
萧宴冷嗤一声,收回目光,甚至极其恶劣地替云司明理了理刚才被自己揪皱的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施舍:“这就对了,云大人。”
他越过云司明,径直走到榻前。视线落下,只见叶翎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男式官袍。那是云司明的衣服,上面还带着那个男人的体温和味道。
萧宴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他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嫌恶地捻起那件官袍的衣领,像是平日里处理卷宗上的一粒灰尘般,轻轻一挑,随手一挥。
那件被云司明盖在她身上的袍子,就像垃圾一样,轻飘飘地滑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没了遮挡,她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萧宴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千金难求的墨狐大氅,兜头罩下,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了进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连人带氅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路过云司明身边时,萧宴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他的肩膀撞开了云司明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云司明踉跄了一步。
他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云大人,若是手伸得太长,本王不介意帮你剁了。”
“好好当你的太医,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他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暗卫们无声地跟上,转瞬间,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云司明一人。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官袍微微翻动。云司明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喉结,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并没有太大的颠簸。但怀里的人似乎还是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下意识往热源处缩了缩,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萧宴垂眸,看着她安睡的侧脸,指腹轻轻摩挲过她颈侧的红痕,眼底一片幽深。
“叶翎,你胆子变大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让人莫名背脊发寒:“看来这太医院的药气太杂,把你心都熏野了。”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干净的地方,好好收收心。
——
这已经是叶翎被关在这里的第三天了。京城的夜雨来得粘稠而压抑,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一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那晚她醒来时,人已经在晴王府守卫最森严的别院里,萧宴面色沉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一把将她按在榻上,近乎粗暴地剥去了那件沾染药味的衣衫。
带有薄茧的指腹寸寸碾过她的肌肤,像是要将旁人的痕迹连皮带肉地搓洗干净,直至她浑身泛起羞耻的红,他才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他没收了她的令牌,换上了一批只听命于他的死侍。
这分明是软禁。
叶翎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打转。红木桌案上摊开着关于第三关“海贸通商”的卷宗,旁边散落着纸笔。她拿着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商路图,思绪却怎幺也集中不起来。
一会儿是那晚药房里荒唐又刺激的记忆,云司明那双破碎又偏执的眼睛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一会儿又是萧宴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她窒息。
她就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外面是阴雨连绵的晦暗天地,笼子里是令人窒息的安逸。
她心烦意乱地把笔一扔,墨汁溅在了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屋子里闷得慌,地龙虽已撤去,但这股湿热却更是难熬。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支摘窗,想要透一口气。
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她的额发。今夜月色晦暗,风有些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影张牙舞爪,像极了无数潜伏在暗处的鬼魅。
就在她准备关窗的那一刻,屋脊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叶翎警觉地眯起眼:“谁?!”
下一瞬,那道黑影竟无视了漫天风雨,直直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他轻盈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卷落的黑羽,精准地穿过窗棂,落在了她身后。
还没等叶翎惊呼出声,一件带着夜露气息的宽大披风便迎头罩下,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紧接着,一具温热坚硬的躯体直接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
两人严丝合缝,她的脊背被迫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唔!”叶翎刚要挣扎,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透过披风的缝隙,死死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和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指腹粗砺地磨过她娇嫩的唇瓣,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狎昵。
男人的呼吸滚烫,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颤栗。
“嘘——”那个带着几分戏谑、又有些熟悉的清朗男声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酥的邪气:“别乱叫。若是引来了那个疯王爷,哥哥可就带不走你了。”
叶翎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声音……
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挣扎,身后的男人才轻笑一声,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顺势退开半步,却依旧将她圈在窗边这方寸之地。
叶翎一把扯下头上的披风,猛地回过头。
昏暗的灯影下,那个一身夜行衣的年轻男子正倚在窗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那双桃花眼里噙着笑,眼角一颗泪痣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勾人。
他发梢还在滴水,对着目瞪口呆的叶翎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灿烂:
“初次见面,在下凌与。”
“你的……与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