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与看着她警惕的眼神,并没有退缩。
他反手扣住她的腕骨,之前的笑意在这一瞬收得干干净净,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近乎执拗的认真:“这王府是锦绣窝,也是吃人冢。”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逼着她直视自己眼底的深渊:“跟我走。去个没规矩、也没人能管你的地方。”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迟到了太久的愧疚:“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响。是王府侍卫巡查。
“那边好像有动静?”
“去看看!”
叶翎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还没等她反应,凌与眼疾手快,两指一弹,指风瞬间熄灭了案上的油灯。
室内骤暗。
下一瞬,一股大力的拉扯袭来,她被他一把拽进墙角与屏风的夹缝中,后背狠狠抵上冰冷的墙壁。紧接着,一具滚烫坚硬的男性躯体压了上来。
两人面对面,严丝合缝地挤在黑暗的死角里。
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叶姑娘,可曾听到什幺声音?”
侍卫在外面小声问。
糟糕,窗子忘记关了。叶翎暗道不妙。
叶翎正欲回答,一只修长的手擡起,竖起一根食指,直接抵在了她的唇珠上。
那根手指有些粗砺,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的薄茧,还有一股混杂着雨水和铁锈的冷味,只是那样不轻不重地压着。
像是一道绝对的封印,将她所有的气息,连同那两片柔软的唇瓣,死死封缄在这一点力道之下。
一束刺眼的灯火光柱探了进来,像把利刃,在漆黑的屋内四处切割,有好几次险些扫过两人的衣角。
“有人吗?”外面的声音低沉。
光柱扫过来,眼看就要照亮叶翎惊慌的眼睛。
黑暗中,凌与低头看着她。那双眼极亮,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只微微摇了摇头。
那是刀尖舔血之人特有的镇定。
直到巡逻的脚步声走远。
“奇怪……没人啊。”
凌与这才撤回手指,指尖似乎还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
他后退半步,手腕猛地一翻。
一道极细的银丝飞索如灵蛇出洞,瞬间穿透雨幕,无声却精准地钉入了远处高墙的檐角,绷得笔直,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他转过身。
外头雷声隐隐,电光划破夜空,照亮了他半边侧脸。他站在风雨交界处,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噙着一抹肆意张扬、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像是在邀请她共赴一场离经叛道的逃亡,又像是要把那个迷路的小姑娘,重新接回羽翼之下:
“手给我。”
“哥哥带你回家。”
叶翎看着那只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华丽却冰冷的书房。那是萧宴给她画地为牢的笼子。
她深吸一口气,再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凌与的掌心。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缓慢而坚定地反手握住。指尖穿过指间,一寸寸推进,直到十指交缠。
他猛地一拉,顺势将她整个人撞入自己坚实的怀中,单臂牢牢箍住她的腰。
随着一声低喝,他抱着她腾空而起。借着飞索的收缩之力,两人如同一只断线的黑鸢,瞬间掠出窗外,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翻出王府高墙的瞬间,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早已静候在暗巷之中。凌与翻身上马,将叶翎护在怀前,一抖缰绳。
“驾!”黑马如离弦之箭,四蹄踏破积水的长街。
大雨后的京城格外空旷,此时宵禁已久,大街上唯余马蹄声碎。凌与没有走偏僻的小巷,而是极其狂妄地沿着京城最宽阔的中轴线朱雀大街,一路向外疾驰。
两侧的坊墙飞速倒退,风声呼啸在耳边,叶翎靠在这个久违的、温暖的怀抱里,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散开乌云的夜空,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由的味道。
马蹄声停在一处京郊别院。
这宅子藏在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深处。雨后的竹叶洗得发亮,风一吹,竹海涛声阵阵,像无数把出鞘的软剑在夜色中低鸣。
屋内燃着淡淡的瑞脑香,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两人身上的一身寒湿。
凌与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他并没有坐远,而是直接一条腿屈膝跪上榻沿,挤进了她的安全距离里。他拿过干爽的布巾,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点点替她绞干湿漉漉的长发。
“这宅子我置办许久了,一直想着,等找到你,总得有个像样的家。”
叶翎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微翘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雨水、竹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
十多年了。
记忆里那个瘦削少年的影子渐渐模糊,与眼前这个男人的脸重叠。
他生得真好看。
不是萧宴那种高不可攀的孤傲,也不是云司明那种清冷破碎的温润,更不像楚冽带着沙场血性的刚毅。
凌与的五官,带着一股子生长在暗夜里的、勾魂摄魄的邪气。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眼尾那一颗暗红的泪痣,在灯火下简直像个摄人心魄的妖孽。
他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淬了毒的曼陀罗,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叶翎看得有些失神。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电流窜过脊背。
这竟然是她哥哥?
“看傻了?”凌与似乎察觉到了她那赤裸目光。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怎幺,没见过这幺俊俏的哥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叶翎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没有躲,反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从眉骨,到那颗泪痣,再到微凉的薄唇。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微微刺手的胡茬。
“哥……”她喃喃唤了一声,指尖停在他脸侧,像是要把这副容貌刻进骨子里:“你长大了……变了好多。”
凌与眼底的笑意渐渐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他侧过脸,在她掌心里蹭了蹭:“是啊,那时候我十二岁,把你放在布庄时,也就是个半大的愣头小子。”
他抓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声音低哑:“那时候我带着你根本活不下去。把你留在那里……是想给你求一条活路。”
“那你呢?”叶翎抓住他的衣襟,手指收紧,“北境那种地方……你去参军了?”
凌与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安抚着她的情绪:“那时候我只想手里有刀,能杀回来找你。可是……”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的苍凉:“我没有户籍,不敢说名字,连参军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暗处活着。”
他不想说那些血腥的过往,只想让她安心。
叶翎心口猛地一疼。
她红着眼,慢慢地凑近。最后,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口。
“哥……”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音。
“爹娘待我极好……我平安顺遂地长大了。”她声音闷闷的,“可我心里总有个洞。我不甘心就这幺糊涂地活着。我知道你留下了字,你在等我……所以我必须出来找你。”
凌与揽在她背上的手猛地一僵,随即用力收紧。
原来她本可以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家碧玉,是为了寻他,才把自己折腾进这泥潭里。
视线寸寸扫过她紧紧揪着他衣服的指节,滑过她汗湿脆弱的颈侧。
太近了。
近到能嗅到她骨子里的疲惫与馨香。她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只展露给了他一人。他轻轻擡手,指腹擦过她湿红的眼尾。
她盯着凌与的眼睛,眼泪含在眼眶里:“哥,我不怕死,也不后悔出来找你。我就怕……怕我还没见到你,这条命就先丢在了京城。”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凌与的心口。
“不说了……不说了。”凌与眼眶通红,将她揽入怀抱。
“剩下的路,哥哥陪你走。”
突然,她想起了什幺,问道:“哥哥,我若是天鹤血脉,那你呢?为什幺这枚至关重要的令牌……会在我身上,而不在你身上?”
按理说,传家之宝,或是血脉凭证,都该在长子身上才对。
凌与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甚至晦涩的光芒,但转瞬即逝。
“这些事说来话长,牵扯太深。”
他避开了那个关于血脉的问题,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她按回了软枕上,拉过锦被将她裹成了个蚕蛹,只露出她的脸。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恢复了那副带着几分痞气的温柔:“你今天太累了,先睡吧。等明天……哥哥慢慢跟你讲。”
在他的安抚下,这间温暖雅致的屋子成了她最安全的港湾,叶翎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她抓着凌与的衣袖,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沉沉地睡了过去。
……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萧宴站在那扇敞开的窗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窗棂上残留着几道极细微的、被飞爪勾过的痕迹,那是暗卫专用的工具。而窗台上的脚印已经干了,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空虚感,却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报——!”侍卫首领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外,“王爷,已经出城追了,方向是往北,但……对方极其敏锐,擅长隐匿行踪,大雨冲刷了痕迹,目前……尚未找到踪迹。”
尚未找到。
萧宴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这间囚禁了她数日的书房,看着桌案上她昨夜未写完的卷宗,还有那笔溅开的墨迹。那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萧宴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慌张的情绪。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空得发疼,疼得发慌。
他算尽了人心,算好了每一步棋的走法。他以为只要把她关在这个笼子里,她就永远是他的掌中之物。
他以为自己能控住她,直到她从棋盘上彻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