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惊雷撕裂夜空。
晴王府书房的大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冷风裹挟着湿气灌入满室浓烈的酒气中。
楚冽一身戎装未卸,铁甲上还淌着泥水。他大步跨入,一眼便看见了太师椅里的那个男人。萧宴坐得很端正,手边是一壶极烈的“烧刀子”,指间捏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小杯。
一杯,仰头饮尽。
再斟,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了大半在桌案上。
楚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半提起来。“她人呢?”
萧宴被迫仰头,玉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他费力地擡起眼皮,看清来人后,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凉。
“走了……不见了……”
他又摸索着去抓酒壶,想直接对着壶嘴喝,却被楚冽一把打翻。
“本王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哪里都找不到……”
“砰!”
一记沉重的铁拳狠狠砸在萧宴脸上。萧宴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废物!”
楚冽双目赤红,死死揪着萧宴的领口,将这个身份尊贵的亲王硬生生提了起来,抵在红木柱子上。
“当初我走的时候,你能护住她,我才放心把她留给你!”
“萧宴,你连个人都看不住?!”
萧宴没有还手。他任由楚冽提着,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楚冽松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染血的玄铁令,不轻不重地拍在满是酒液的桌案上。
“狼旗帅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代价是戍边十年,死生不论。”
“我拿半条命给她铺路。你呢?这就是你给的交代?”
“铺路?”
萧宴抹过唇角的血,眼底那层矜持终于碎裂,露出一片猩红的清醒。“填不满的,楚冽。”
他看着那块帅印,眼神绝望:“你,我,云司明……她想睡谁睡谁,她想去哪去哪。你守得住什幺?
楚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
“那又如何。”楚冽淡淡开口:“她爱我,这就够了。”他俯下身,直视着萧宴那双猩红的眼:“只要她还要我,哪怕只有那万分之一的片刻,我也认。”
萧宴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幺不可思议的话。
楚冽扯了扯嘴角:“萧宴,别把自己说得那幺委屈。你喜欢她,不是因为你有多无私,仅仅是因为……你贪恋她带给你的那种感觉。”
“那种让你觉得自己活着、被需要、甚至被折磨的快感。”
“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你付出,是因为你想得到,这很公平,都是你情我愿的买卖。”说完,楚冽伸手,将那块沾了酒渍的帅印重新拿回,仔细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留给萧宴一个决绝的背影:“若是受不了这份委屈,觉得不公平,你大可以退出。”
“但别一边赖着不走,一边又怪她给的不够多。”
楚冽大步走向雨幕,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异常坚定:
“我去找她。别等我把人带回来了,你还是这副死样。”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许久。
萧宴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醉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晴王的阴狠与戾气。
——
雨终于停了。屋子里虽然暖和,但待久了总觉得闷。
叶翎看着案上那堆卷宗,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最后索性把笔一扔:“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话。纸上写着海路通畅、盐价平稳,可前几日大雨封路,怎幺可能平稳?”
西市是京城最大的吞吐口,海盐鱼货进京到底什幺价,只有那里的贩子知道。
若是只信这些折子,怕是到了港口便要露怯。
“想去西市?”凌与正倚在榻边擦拭短匕,闻言挑眉一笑,收刀走近:“想法不错。但这西市鱼龙混杂,你顶着这张脸去,还没问出盐价,就被抓回去了。”
他一把拉过叶翎,将她按在妆台前:“想套那些滑头商贩的话,最好的身份不是官,而是——斤斤计较的老板娘。”
“别动。”他一手托着她的下巴,一手拿着粉扑,一点点把她原本白皙通透的皮肤涂得暗沉了些。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时不时蹭过她的脸颊和鼻尖。那指腹带着薄茧,磨得叶翎脸颊发痒,心里也跟着发痒。
画完最后一笔,他退后一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然后,他忽然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椅背上,把她圈在中间,贴着她耳朵轻吹一口气:“记住了,出门别叫哥哥。叫相公。”
看着叶翎瞬间红透的耳根,他得逞地低笑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吧,娘子。”
西市,人挤人。没了王府那种令人窒息的规矩,叶翎觉得连空气都鲜活了不少。
凌与显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他一只手揽着叶翎的肩膀,用身体帮她挡开周围那些横冲直撞的路人,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叶翎在一处堆满麻袋的盐货摊前停下。她伸手抓了一把粗盐,在指尖捻了捻,眉头一皱,原本那股内敛的气质荡然无存,张口就是一股子精明的市井味儿:
“老板,你这盐都受潮结块了,还敢要价一斗三钱?前日津海和京城的水路早就通了,私船昨晚就进了港,你当我不知道行市?”
那满脸横肉的摊贩一愣,本来见她是个妇道人家想宰一笔,没成想是个懂行的硬茬子。他刚想瞪眼耍横:“去去去!哪来的……”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叶翎身后,一道高大的阴影直接罩了下来,挡住了头顶的日头。
凌与只是懒洋洋地往前迈了一步,将叶翎护在身前。他比常人高出一头,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皮,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碴子,死死盯着那摊贩,嘴角虽勾着笑,却透着股让人腿软的匪气:“嚷嚷什幺?嗯?”
他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语气轻描淡写:“我家娘子跟你讲道理,你是听不懂人话?”
那摊贩看着这尊煞神,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哪是来买盐的,这分明是哪个帮派出来的煞星。
他立马换了副谄媚的笑脸,腰都弯下去了:“懂!懂!既然夫人懂行,那一斗……八分!不能再低了!”
叶翎轻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盐拍干净,转头看向凌与,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演得入木三分:“还愣着干嘛?付钱啊。这也要我教?”
凌与那一身煞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包模样。他掏出碎银子扔给摊贩,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全是得逞的笑意:“娘子持家有道,为夫佩服。”
叶翎耳根一热,还没来及反驳,就被他揽着走进了更深的人潮里。
路过一个小吃摊时,他脚步突然停了。没等叶翎开口,他已经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糖蒸酥酪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凌与看着她,眼神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回忆:“小时候你一哭就闹着要吃甜的。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叶翎捧着碗,心里的柔软被勾了一下。她以为那些小习惯早就没人记得了。
她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奶香混着酒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点头。
“好吃?”
凌与凑近了些,视线落在她沾着一点白色酪渍的唇瓣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好吃的话,让我也尝尝?”
叶翎脸一热,手里的勺子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这勺子是她刚才含过的,兄妹共用一个勺子未免太亲密了些。
她捏着勺柄,刚想说“我去再要个勺子”,手腕却被他握住了。
“躲什幺?”
凌与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握着她的手腕,直接牵引着那个还沾着她口脂和残酪的勺子,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低下头,毫不避讳地张口含住。
叶翎只觉得指尖一颤。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舌尖卷过勺面,像是某种带有暗示意味的舔舐,慢条斯理地将上面的酥酪勾得干干净净。他的舌尖,缓缓划过了那处印有她口脂的地方。
他咽下那口酥酪,那双桃花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嘴角:“嗯,确实甜……比看起来还甜。”
叶翎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扔了。这哪里是在吃东西啊!
周围全是嘈杂的叫卖声,可她却只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
这一天过得太快,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回到别院,关上门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外,现实的迷雾又重新笼罩下来。
凌与去点灯。昏黄的火光亮起,叶翎看着他的背影,那种不安感再次涌了上来。
“哥……”她走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涩:“今日在城中,我看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姓氏匾额。哪怕是陋巷里最破败的人家,也有个张宅李府的归处。”
她擡起头,眼中满是不安:“可我呢?我翻遍了景氏所有的族谱,为什幺哪里都找不到我?”
“我到底是谁?我的根在哪儿?”
凌与点灯的手微微一顿。火苗跳跃了一下,映照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这次他没有回避。
这一整天的温存,就是为了给她攒够面对真相的力气。
“别急。”他转过身,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牵着她往别院深处走去:“有些东西,本来不想让你背负。但既然你问了……那就来看看吧。”
他带着她穿过回廊,推开了一间极其隐蔽的暗室大门。“来看看,你真正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