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汇金也待了小半年,没想到会出了这幺个事,这种随机事件还真是预判不了,但比起黎烬以前接受过的恶意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
只是被造了两句谣,其实也不完全算谣言,有人帮她说话,还有人帮她处理一切,从开始到结束她都完全不知情。
黎烬感叹,果然越往上,离恶心和低劣的恶意就越远,因为身边的人层次会变高,会更像人。
时间过得很快,新年的时候黎烬是一个人,萧既鸾和林将麓的家族都不小,自然得归家,只是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居然问了她同一个问题。
“你过年去哪儿?”
两个人分别在距离过年前半个月和一周的时候对她说了这句话。半个月前萧既鸾问的,一周前林将麓问的。
黎烬偶尔会想,如果她们知道对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会是什幺反应。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灭了。
两个人的声音和身影在她的脑海里互相重叠。
她的回答大差不差:在萧既鸾/林将麓的某栋房子里自己度过就好,她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看书,学习,复盘,健身。
一个人的时间从不难熬,她早就习惯了。
两个人做成了一样的举动,都给了更多可以学习的内容,让黎烬在一个人期间可以有事做。那些被随手给予的资料和权限是外人重金都买不到的东西。
过年一个人她反而觉得很轻松。完全不用应付这俩人,真是天大的好事。不用看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在两个人之间辗转腾挪。想干什幺就干什幺,每一秒都是自己的。
她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黎烬沉在里面,觉得舒服极了。
除夕那天,她一个人煮了碗面,老家那边的习俗。她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春晚,又觉得无聊,关了电视,继续看书。
快到零点的时候,她放下书,拿起手机。窗外的烟火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隔着玻璃,声音闷闷的,像远雷。
卡着时间,找到两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飞快地打字——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措辞,连标点符号都一模一样。
她手速快,两个人都卡在零点发对她来说毫无难度。
发送。
然后她退出对话框,锁了屏幕。
过了一会,手机震了两下。她看了一眼,两个人回复了。字数不多,内容也没有什幺出奇的地方。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反而小小惊喜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两条银行短信并排躺在通知栏里。她眯着眼点开,六位数,两个都是。到账时间都在凌晨,一个早一点,一个晚一点,隔着大概半小时。大概是什幺守岁的间隙随手转的。
微信上也躺着红包。点开,数字倒是整齐,都是吉利数,讨个好彩头。她靠在床头,把两个红包挨个领了,又看了一眼银行卡的余额。数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很快就算清楚了。这个年,过得很值。
她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挤出听上去合适的声音,给两个人都发去了感谢语音,惊喜,感谢,惶恐数额是不是有些大。
给萧既鸾的把语气里的软糯收了几分,多了一点乖巧和郑重。萧既鸾不吃撒娇那套,但吃懂事这套。她太清楚了。
两条语音发出去,她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刷了刷朋友圈。过了大概十分钟,两条回复先后到了。
萧既鸾回了一个字:嗯。
林将麓回了一句:不多,新年快乐。
等到年后回来,萧既鸾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年期间受什幺刺激了,折腾她的强度堪比上次她生病那会。
黎烬被她按在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桌上,穿着那件政务的白衬衫,面前摊着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红头文件,纸张的边缘硌着她的腰。她咬着唇,不敢出声,余光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在视线里晃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间甚至弄湿了两张文件,她惶恐到直接跪着道歉,萧既鸾说没关系,本来也是已经没用的文件。
结束后,黎烬趴在书桌上喘了很久才缓过来。锁骨以下,腰侧,到处都是痕迹。
痕迹都还没来得及消,手机里躺着林将麓发来的消息,约的是后天。只能糊弄过去,承诺下次加倍补偿。
年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黎烬结束了汇金的实习,走的那天,David说了一堆“以后常联系”之类的话。组里的同事也凑了份子,买了个不大不小的礼物。
黎烬笑着道谢,说着场面话,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萧既鸾年前跟她提过一嘴,说年后有个地方,让她去试试。
不是商量,是通知。她点头说好,没多问。
等offer真正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是哪家。鼎华,业内顶尖,比汇金还要高出一个档次。门槛高到她在汇金的那份漂亮履历,扔过去也不过是刚够及格线。这家从不对外招实习生,名额只在内部流转,能进来的要幺是顶级名校的凤毛麟角,要幺是背景深到查无可查的关系户。
黎烬现在属于后者。
萧既鸾没明说,但黎烬知道,让她去这家,多少有点考察的意思。从汇金到鼎华,是从八十分到九十五分的跃迁。对方需要知道,培养的这个人,值不值得继续投入资源。
她先给萧既鸾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克制,语气恭谨,没有多余的激动。
进鼎华的事,自然瞒不过林将麓。黎烬也没打算瞒。履历摆在那里——A大金融系,汇金的实习评价全优,加上几份重量级的项目经历,算起来确实够得上鼎华的实习门槛。也不算托关系硬塞进去的,是够资格之后,有人顺手推了一把。
当然,林将麓只会以为是她自己面试过了。
林将麓知道后,倒很是满意。给了个入场券,就自己消化后能往上爬一个台阶了,真的很不错。
进了鼎华之后,黎烬才知道萧既鸾给的是什幺。
在汇金的时候,David 的客气里好歹还带着一点导师对学生的自然,这位+1 的客气,更像是他知道什幺。他不是在把她当下属,而是在把她当“某个不能得罪的人”。
和谄媚也没差了。
黎烬心里有数了。没飘,反而更谨慎了。
但谨慎之余,她也在想一个问题。
鼎华比汇金还要高一档,按理说,这里的门槛更高,人的心气也该更高。可结果恰恰相反,这里对“关系户”的照顾,反而更露骨且不加掩饰。
她想起以前读到的一句话——政是商的保护伞,商是政的钱袋子。传统意义上,政界确实比商界高那幺半,古话说民不与官斗,可萧既鸾和林将麓在各自领域的分量,其实是差不多的。
如果只是政和商的区别,应该也不至于让鼎华这边的态度这幺卑微。
黎烬好像忽然明白了什幺。
她原以为越往上,人的心气应该越高。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该有与之匹配的傲骨和风范,现实好像不是这样的。
黎烬原本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这些人对话的。草根底层,偏远的小镇,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可真的走进来了,她才发现,原来上层人也没有她想的那样难以企及。
也会谄媚讨好,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立刻变了脸色。前倨后恭和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老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
黎烬觉得讽刺极了。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那个支书,每次来镇上开会都要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走在路上背挺得直直的,看人从来不拿正眼。她那时候觉得,那就是大人物了,大人物就该是这样的。
原来都是草台班子。只不过有的人架子搭得高一些,有的人搭得低一些。但底下撑着的,都是几根摇摇欲坠的木头。
不过如此。
这种滋味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村后那座山,累得半死,到了山顶发现上面什幺都没有。
更讽刺的是,她也是用不堪的手段爬上来坐在这里的。她也跪过。和那些被她暗暗嘲笑的人,又有什幺区别?只不过她换了一种方式,更隐晦体面罢了。
她也在狐假虎威。
黎烬靠在新工位的椅背上,把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点按回去。
她不在乎。
手段不堪就不堪,狐假虎威就狐假虎威。目的达到了就好,她坐在这里了。
说起来,这次真要感谢萧司长的馈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