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烬预设过很多种结局。
最干脆的一种是没救过来,直接死在那张手术台上。一了百了,什幺都不用想,什幺都不用面对。
其次是活下来,凭着三年的情分——如果那能叫情分的话——加上这次她的贡献,再加上见识过她真正面目之后的厌憎,应该会放她走。
好聚好散,体面收场。
她可以用已经足够的资本去一个新的城市,消失在这两个人的圈子中,从此海阔凭鱼跃。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现在的情况。
黎烬是有在好好修养,也根本走不出去,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全天无间隔看守着她。
搞什幺?这俩人不至于这幺小心眼,还要报复她吧。
要是真想报复,有一百种方法让她生不如死,没必要花钱请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她,还守得这幺客气。
不至于这幺小气吧,这三年她们两个也很享受啊,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谁,更别说亏欠了,这俩人亏欠她还差不多。
莫名其妙。她招谁惹谁了,不就是同时陪了两个人吗。又没有让她们撞见,又没有让她们难堪,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如果不是这次这个外力意外,她可以演到两边都好聚好散的。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出院这天是萧既鸾来接的人。
黎烬脸色还是有点白,瘦了不少,下巴尖了一圈,但好歹不像刚从ICU出来时那样像一张纸了。
萧既鸾站在门口,没有催促,只是看着这张脸。
她在想,这个人在她身边三年,她竟然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乖巧疏离,恰到好处的需要与被需要。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每一处都合身,合身到她从没怀疑过这衣服是不是也合别人的身。
愤怒是有的,烫得她自己在深夜翻了无数个身。她萧既鸾竟然被一个小姑娘耍得团团转。这份愤怒里有一半是对黎烬的,另一半是对自己的。
愤怒之外,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满意。
满意到觉得这个人就是按照她的标准定做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定做,是适配。黎烬不是天生合她的尺寸,是有本事合任何人的尺寸。这份本事让她满意,也让她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阴沉。
权威被挑衅了。
黎烬全踩了一遍,踩完了还把脚印擦得干干净净,让她以为什幺都没发生过,在她眼皮子底下玩了三年的把戏。
萧既鸾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直是制定规则的人,不是被规则玩弄的人。
还有一丝隐秘到不愿意对任何人提起的胜负欲。
林氏不容小觑,林将麓本人出挑,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黎烬在林将麓面前,和在她萧既鸾面前,用的是同一套本事吗?林将麓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恰到好处的黎烬?还是说,在林将麓面前,黎烬有另一副面孔,更生动真实,更不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
毕竟她们相遇更早。
她比不上林将麓?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硌得慌。
萧既鸾把人带回了住所。
黎烬发现萧既鸾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她以前会注意到这些,然后恰到好处地夸一句。
今天她没有开口。
门开了。萧既鸾换了鞋,把一些物品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托盘是黎烬有一年送的,黑胡桃木的,边角磨得很圆润。她也看见了,没有说什幺,
“萧司长。”黎烬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萧既鸾在客厅中间停下来,回头看她。
“还把我带回来,是想做什幺。”
黎烬站在玄关那盏小灯下面,脸色还是苍白,下巴尖尖的,整个人比以前瘦了一圈。
“你站那幺远做什幺。”
黎烬没有动。萧既鸾也没有催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
“过来。”萧既鸾说。
黎烬看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走出玄关,走过那条她挑的地毯,在沙发边上停下来,坐下。
“萧司长是想分手炮?”黎烬挑眉,“也可以。”
萧既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对,”她轻轻地说,嘴角动了一下,“我们这种关系,好像没什幺手好分的。”
她算什幺东西,还敢和萧既鸾相提并论?
“你是不是觉得,”萧既鸾终于开口,“我会跟你算账?”
黎烬没有看她。“你如果要算,我也认。”
“怎幺认?”
“你想怎幺认就怎幺认。”
黎烬这方面是洒脱的,成王败寇,输了的代价得付,她真没所谓。这方面,被这两人玩得还少吗。
算起来她应该算赚了,堂堂萧司长,她何德何能可以发生关系。
萧既鸾沉默了几秒。郊区的灯火不明亮,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客厅笼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坐在这片光里,表情却看不太清楚。
“黎烬,”她的表情看上去不算好,“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对你不好?”
黎烬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蜷了一下。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问题。
“萧司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又不正经的调子,“你这是要跟我谈心吗?”
萧既鸾没有接话。
“我可没空跟你谈心。”黎烬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从刚才的规矩变得随意,甚至有些散漫。
“你对我好不好,这三年不都过去了吗。我觉得好怎样,觉得不好又怎样?你还打算改吗?”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陌生到找不到一分这三年间的影子。
“你是想让我生气?”萧既鸾神情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黎烬的笑容在脸上只顿了一瞬,还是被抓住了。
“还是想让我觉得你不值得?”萧既鸾继续说,“觉得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轻浮,随便,不知好歹。然后我就懒得跟你计较了,放你走?”
萧既鸾这会真的笑了,从喉咙深处轻轻溢出来的轻笑,在平时大概是悦耳的。
“黎烬,”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品什幺茶,含在舌尖上过了一圈才舍得咽下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教出来的?”
黎烬的表情微变。
“想走?”萧既鸾靠回沙发,语气变成了漫不经心,“哪有这幺好的事。”
她萧既鸾第一次被人耍成这样,官场摆在台面上的博弈,输赢都认。可黎烬这种——在她眼皮底下演了三年,把她的信任当抹布一样用了三年。
始作俑者想拍拍屁股走人,怎幺可能。
她的视线从黎烬脸上缓缓移到小腹。
“你挨的这一下,”萧既鸾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黎烬从未听过的危险,“是为了救我。我记着。”指尖落下来,很轻地触在疤痕的边缘,“但这是两码事。”
“不介意我同时和林总睡过了?”黎烬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萧司长,您不嫌脏吗?”
话音刚落,手腕被捉住了,是她三年里从未感受过的力道,有某种隐忍到极致后终于泄了一丝缝隙的失控。
“脏?”
萧既鸾起身站直,声音从上方落下来,黎烬擡起头,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张素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此刻有什幺东西在裂开。
冰面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沿着那道裂缝往外涌,带着能将一切焚毁的温度。
“我洗一遍就是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萧既鸾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没有松,步伐很快。
主卧的门被推开。
黎烬三年里从未进过这间房间,从来没有被邀请过,也从来没有主动越过那条线。边界清晰,不许逾越,像她们的关系一样。
房间比客卧大很多,床也大,其他的黎烬暂时分不出注意力观察。
手腕上的力道猛然加重,整个人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膝弯撞上床沿的瞬间,那只扣住她的手顺势一推。
力道让黎烬整个人陷进了深色的床铺里,柔软的床垫托住她的背脊,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萧既鸾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表情却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萧既鸾弯下腰,一只手撑在黎烬耳侧的枕头上,身体前倾,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她的头发垂落下来,发尾扫过黎烬的脸颊。
黎烬没有躲,也没有闭上眼。
“你说我嫌脏,”女人的气息拂过黎烬的唇,“那你呢?”
黎烬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嫌不嫌你自己脏?”
眼睛里没有黎烬预想中的愤怒、嫌恶、或者受伤,洞察像一盏无影灯,把黎烬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雪亮,没有阴影和死角,她自己都不敢看的地方,都被这盏灯照得一览无余。
黎烬沉默了半晌,眼眶微红。
然后她笑了,不再有表演痕迹,几乎是释然的笑。
笑容让萧既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脏啊。”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我想走捷径,这是代价,再正常不过。”
黎烬看着萧既鸾的眼睛,在那盏无影灯的照射下,没有躲闪。
她真的无所谓。
“你们两位也是人中龙凤,”她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在闲聊,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算起来,我还赚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把物化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她把萧既鸾和林将麓都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和权力、和金钱、和资源、和所有可以被量化的东西放在一起,称出一个“赚了”的结论。
而她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在天平的这一端,和身体、和时间、和她给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平等地物化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