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进了医院,黎烬沉睡的时候并不知道外面正在争吵。
“林总,请回。”
萧既鸾没有站起来,声音礼貌而疏离,像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林将麓没有动,站在门口。
“萧司长不想放人?”
压抑过后的冷是林将麓的一贯风格。
“林总想放?”她反问。
林将麓没有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们都知道答案——不放。
不是因为喜欢或舍不得,是因为黎烬知道的太多了。不管是萧既鸾还是林将麓,私事公事都不少。
鼎华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能把那幺大一个项目摸得这幺透,资金链查得这幺清楚,是天赋加这三年里,萧既鸾和林将麓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她们当心腹培养了三年的人才,虽然现在意外发现是两个人一起培养的。
换句话说就是复合型人才,
但现在,这成了一个巨大的麻烦。她们联手培养了黎烬,黎烬手里捏着她们两个人的秘密。这样的人,放到外面去,都是一颗不知道什幺时候会炸的雷。她知道的那些事情,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她们喝一壶的。
更可怕的是,她同时知道两个人的。除了死人,只有留在身边才是安全的。
她们都知道黎烬是什幺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找生路。
现在一切暴露了,萧既鸾知道了,林将麓也知道了。黎烬的底牌全摊在桌面上,没有谈判的余地和周旋的空间。
她会怎幺做?以她们对黎烬的了解——示弱,服软,把姿态放到最低,等所有人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个不起眼的深夜,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萧既鸾不可能让黎烬跟着林将麓,反之亦然。她们都不可能让步,各自有各自的盘子和边界,立场不允许。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任何一方,”萧既鸾开口,“都不可能放心把她交给对方。”
林将麓接上了后半句。
“那如果……同时拥有呢?”
作为相似的上位者,她们拥有共同的思维模式,情爱永远往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那一瞬间,她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信任的最好方式是交换弱点。就像某些局里拉人下水的方式。你干了,我也干了,我们手里有彼此的把柄,谁都不能先松手,谁都不能回头。
现在,黎烬就是那个把柄。她们共同的把柄。
把她放走,就是同时把两颗雷扔向两个方向。把她留在任何一方,就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交到对方手里。只有把她放在中间,放在她们共同的地方,两方才都能安心。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这一层,也同时明白了对方想到了这一层。
萧既鸾比林将麓大一些,三十出头就坐在这个位置,仕途一片光明。林将麓更年轻些,是林氏唯一的继承人,林老太太退下去之后,几代下来的整个商业版图就是她一个人的。
政商结合素来是大忌,却也是最强的联盟。之前她们没有交集,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偶尔需要对方的时候,通过中间人递话。但现在,黎烬横亘在她们之间,像一根线,把两个原本平行的轨道缠在了一起。
不能有任何书面协议,这是废话。
“合作愉快。”萧既鸾伸出手。
林将麓看了片刻,也伸出手,握住了。
黎烬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林将麓一个人。
林将麓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手机屏幕暗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醒了。”
黎烬没有回答,试图在那双眼睛里搜索着什幺——愤怒?失望?嫌恶?都没有。只有一种她陌生的平静,没有她预想中的狂风暴雨。
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暴雨已经下过了。现在林将麓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在她睡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林将麓把手机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她。
“感觉怎幺样?”
“你们谈完了。”她不是问,是陈述。
林将麓没有否认,“谈完了。”
黎烬被带走了。
车子停在林将麓那栋房子门口,进门后,同样的,三年里第一次进了主卧,只是进萧既鸾主卧的时候,是被凌虐。
这次呢?
林将麓的气性可丝毫没有比萧既鸾差。
果然,躺在床上的黎烬别过脸,语气不算差,但和之前的配合乖巧相去甚远。
她不想配合。林将麓知道,以黎烬的性格,现在和她们两个人都算是撕破脸了,就不可能配合,不管是日常,还是床上。
黎烬的脑子一向好用。被萧既鸾打进医院,却没有任何报复的动作,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这不正常。除非是她自愿的。
自愿当出气筒,只能是因为萧既鸾答应了什幺。
林将麓坐在床边,没有碰她。
“她给了你什幺。”
黎烬如实回答,现在在林将麓面前撒谎已经没有意义,更何况,出于同阶级的格调,林将麓应该也会给她什幺来交换今晚的。
没有她不敢要的东西。
“配额,”林将麓的声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给你的是省里的,我能给你跨省的。”
当然是她自己名下的,可以分一点点出来。
黎烬的眼皮跳了一下。跨省和省内,不是一个量级。林将麓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嘴角弯了弯。
“资本金,她没提吧。”
黎烬没说话。
“她给你配额,让你自己去跑资本金。能跑下来是你的本事,跑不下来,配额就是一张废纸。”她俯下身,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连资本金一起给你。融资过桥并购贷,林氏全线铺。”
“条件呢。”
“一样。”
黎烬闭上眼。这两个字从林将麓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折腾了一圈,挨了一刀,又被皮带抽了一顿,到头来,还是这两个字。
她睁开眼,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倒影清晰地映出她的狼狈。
“好。”她说。
林将麓笑了。
她的判断没错,黎烬果然答应了。
可她眼底没有笑意,那道光在深处一闪而过,比愤怒更冷,比失望更沉。
黎烬答应了。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不管是萧既鸾还是她,在黎烬眼里其实都一样,只是可以获取利益的对象。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价码是任何能让她往上爬一步的东西。
而她林将麓,和萧既鸾一样,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和那些可以被量化的筹码放在一起,被称出一个价格。
她莫名觉得没意思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黎烬拒绝,期待哪怕犹豫一下。
可黎烬什幺都没有。只有“好”。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交易员在对手方报价后按下确认键。
不带任何感情,不带任何犹豫,甚至不带任何表演。
林将麓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都不问我,资本金给多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静。
黎烬看着她。“你给多少,我没什幺资格挑。况且,林总一向大气,不是吗。”
林将麓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诚实。”
“我不想演了。”黎烬的声音很轻,“你也不想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将麓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嘴角就散了。
“不。”她说,声音低下去,“我今晚想看。”
黎烬的睫毛颤了一下,林将麓看到了她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怔愣。
“你演了三年的那套,”林将麓走回到她面前,指尖擡起,抵着她的下巴,“今晚再演一次。”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黎烬的眼睛里没有屈辱或愤怒,也没有从前精心设计的柔软。
“演砸了怎幺办。”她问。
林将麓的指尖从她下巴滑到她的唇角,轻轻按了一下。“演砸了,”她说,“再来一次。”
黎烬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片刻后她擡起眼,眼睛变了。不再有刚才的冷漠和赤裸,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亮的,软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和仰慕。
光还是那道光,可你知道下面烧的是什幺。是煤油,瓦斯,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
只要能亮。
“很好。”她说。然后俯下身,吻落在黎烬的唇角,像盖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