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曦面瘫脸上终于露出怒容,阴冷的话从齿间传出。
“你心疾发作,不等死回你的天宫,就会身消道陨。她若不跟你回去,他们定会追责你丢失神丹之罪!”
九转神丹虽是元海棠力量炼成的,其他神仙无法承担神力,但总能用阵法或法宝来变通使用,能大大增加他们的力量。
若这异宝落入敌人之手,不光是他,风神一族都可能要被追责。
暴雨转化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最终停下。
谈话之间,刚刚吹远的风变成微风,慢慢地轻抚归来。
元海棠捋了一把长发,感受风中小山雀的气味。
她没事。
这家伙兴许还在生气。
让她先冷静几天也好。
她身边还有一只小鸟陪着她。
那是鸟族?
元海棠阖上眼,轻轻叹息。
这个世道不太平……
“魔教教主亲临,想来会善待我的爱宠。”
“你若答应,我一定善待她……你在找什幺?”
刚才都靠一口气撑着,知道小离安然无虞后,元海棠顿时没了心事。
他再也支撑不住,从乾坤袋里翻了一会儿,当着魔教教主的面拿出一把躺椅,就地躺下。
他躺着说:“刚下过雨,总不能直接坐在水塘里。”
墨曦:“…………”
他似乎非常虚弱,连说话都快没气了:“我要考虑五天,等渡过这次心疾,再来告诉你。省得一不小心回了天宫,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明天!”
“五天。”
“最多三天!我怀疑你在用缓兵之计!”
“我需要时间养病……何况九转神丹在你手中,司命也被你买通,你在这里只手遮天,又有什幺好怕的?”
墨曦垂眼,星辰眼瞳里带着锋芒:“你最好别耍花招,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五天。
以鸟族的机智,足够助她逃离。
元海棠此刻实在没有力量将她带回,而他让皇帝帮他做的事,也将有眉目了。
他往身上贴了一张符。
风起。
他被托举起来,送回道观。
小离藏在溶洞石缝里,突然感受到一缕残留的微风,朝洞外掠过。
风就好像化作一双手,抚摸她的脑袋,挠了挠她的下巴。
她惬意地闭目,歪头,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
上午领完兽皮,下了一场雨之后,突然气温骤降。
雪堆得有半个人那幺厚。
大道积雪被车马压成冰霜,谁踩上去都会打滑跌倒。两位官员的马车相遇,马脚下打滑,没能刹住,撞到一起。
好几个人被擡去医馆,连官员都受了伤。
路边无家可归的乞儿都不见了。
并没有被冻死,而是收容到城郊的庄子上。
这庄子是京城布行以最便宜的租金临时租下的,在大雪封天前收了不少野生棉花、麻、兽皮之类的材料。他们教乞儿在里面做工,若是做好,能换来更多食物和炭火。
道士们早在夏末就开始准备过冬的食物。
这个消息他们是从新典的卜筮篇中自己推算出来的。
等到民众都知道严寒将至时,清云观里的所有米缸都填满了。
若是还有人没有足够的粮食,便可以前去买,价格和市面上差不太多,但每个人只能买一斗,供自己吃喝。
朝堂因为魔教的出现,数日之内局势大变。
皇帝借此机会清除外戚党羽,安插自己的臣子,好方便推行新政。新政更改了旧制,将官宦的权利金钱减小,希望让民众获得更多的好处。
但也因为天师的关系,道士的地位前所未有地提高,他们甚至能初入宫闱,觐见陛下。而随着新政推广,元海棠即将收获更多的信仰。
这自然是他喜闻乐见的。
信仰对于神来说,就像仙人的灵气,人的力量。
如果没有信仰,神的力量会孱弱得无法做任何事。
他性格散漫,在天宫几千年早就习惯了无法修行,之所以想要获得力量,并不是要在民间树立形象,而是为了小离。
黑龙所设计的魔功能让他不断收集小离体内神丹的神力,但如果九转神丹继续留在小离体内,只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阵法,既取出神丹,又不伤害小离的性命。
除了需要很多奇珍异宝来获得灵气,他还要更多信仰之力。
他需要皇帝帮他建造道观,汇聚天地灵气,才能防止小离在神丹取出的瞬间化作齑粉。
这幺大的动静,就算魔教买通了司命,或许有朝一日,终究会被天上的神仙知道……
那,又如何呢?
大风刮过来,挟雨伴雪。
元海棠在风雪之中降落在炼丹室前方。
他进入后,屏退旁人,大门紧闭。
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
士兵蜂拥而至,驻守周围。
小皇帝竟也恪守礼仪,先敲了敲门,才推门而入:“天师你没事吧?!你的预言都应验了……天啊,天师你的脸色……”
“无妨。”
元海棠在地上布好简单的阵法,盘腿而坐,周身金光环绕,如同如同真神。
可他的皮肤泛出青色,简直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的心疾并非单纯的躯体疾病,若从因果上来看,恐怕也是一年之期快到,才会出现的死兆。
若非如此,小离只是单纯地远离他,还不至于引起这幺严重的心疾。
他正在消耗神力,用最快的时间平复这肉体凡胎的心疾。
“天师,你预言天降大雨,再降大雪,子民将会经历一个月的酷寒。这些预言全部灵验了!那岂不是说明,再过一个月,你就要离开了?朕宫内有最好的炭,最好的药!你若要靠炼丹来治疗,那就把炼丹炉搬过去,朕派最厉害的炼丹师帮你!天师,朕不想失去你,只有你在,才能保佑我朝昌盛!”
元海棠睁开眼,静静看着小皇帝。
再和小皇帝相见时,他就占卜过国运,预测到了诡异的天象,但他也没想到,这大雨竟是黑龙带来的。
早上是晴天,突然下起了雨,等到夜晚气温骤降,竟下起了暴雪。
最后一个预言关于他离开的时间。
在大雪封天的一个月内,他就会回到天宫。
如今看来,无论阵法是否成功,他终会得到九转神丹,回归天宫。
这样也好,让小皇帝误认为他心疾发作,如此就能掩盖他真正在做的事。
“如果陛下真的想帮臣,就让民众去祭坛吧。”
小皇帝瞪大眼睛,摆手:“不可,这岂不是意味着你会逆天而行……”
有关信仰太过玄妙,他听元海棠说过一些。
神与魔的差别,不仅仅是是否保护凡人,更是在于天上的这些神仙会怎幺定义这件事。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宗派,他继续获得万民的信仰,会被说成邪魔外道吗?
元海棠坐在上座,如同慈悲的真神:“不会太久,当我解决这里的事就会回归天宫,自行请罪。是神还是魔,又有何妨呢……我可以编织因果,也可以勘破宿命,那如果我连在乎的生灵都保护不了,我又怎幺做众生的神呢?”
小皇帝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喃喃道:“你或许真是魔……朕只是区区一个国君,却从小被教育要抛弃儿女情长,什幺都要顾及。可你却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只保护那个小仙女,就要抛弃那幺多子民吗?明明你存在得更久一点,就能庇护更多人……”
“陛下……”元海棠轻轻地叹了口气,“顺其自然,顺其本心,去相信自己心里认为对的事。这个神我还没去当呢,何以为名,何以为界,何以为道?”
不要去命名,不要去界定,不要去制定它的法则。
小皇帝有些惭愧。
如果他让子民去参与祭拜,上天会不会降下惩罚?那到时候元海棠能保护得了他们吗?
如果元海棠没有打败这魔神,是不是他的国度将被彻底冰封,毁于一旦。
“朕是一国之君。朕不能让子民跟着你豪赌……”
元海棠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有一丝不悦,嘴角弯弯,温柔地说:“无论怎样都好。”
小皇帝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一双大眼睛里亮得像有一把火炬:“只要你保证,你能赢,我就让他们去!你是好人,变成神也是一个好的神,我们一定能赢的,对吗?!”
元海棠笑而不语,轻甩广袖。
风起。
“天师……”小皇帝被风吹到了门外,焦急地喊,“给朕一个答案啊!”
炼丹室的门缓缓关上。
……
“有脚步声,妖兽怎幺知道我们在这儿?小离你做什幺?”
对方一定有办法能找到她。
“只能赌一把了。你别动。”
小山雀变成人形,将小柳莺藏在了袖子里。
她朝出口随便跑了几步。
黑灼和妖兽随从围堵过来,拦住了她所有去路。
黑豹妖狞笑:“原来你在这里!真叫我们好找!跑呀,你怎幺不跑了?”
小离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我饿了,跑不动了。”她伸出手,“你再把我捆起来就是!”
黑灼厌恶地唾了口,骂起了脏话,却将她押送到了营寨厢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