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你赐予我的】
伊西多鲁斯牵着她的弟弟托勒密拜访埃拉托色尼的时候显然把他吓了一跳:“你、你们俩什幺时候关系那幺好了?”
托勒密抓痛她的手,她很是不解:“老师,难道我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差吗?”
“这倒不是。”埃拉托色尼无奈一笑,“是因为你们之前,很少交流吧……远不如现在亲密。”
埃拉托色尼对姐弟二人的记忆里他们的相处都像是陌生人,托勒密唯一的失控也只是在那晚主动保护了她,也许将他们一起送来上课是一个很好的破冰机会。
伊西多鲁斯没好意思说因为她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她亲弟弟,说出来会被人耻笑一辈子。
不止埃拉托色尼,这一路很多人对手牵手的姐弟二人都颇为关注,让她有些赧然,好在另一件大事马上让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荷阿克祭祀月就要到了,又要忙起来了,”埃拉托色尼感叹,“王后有没有说过,要选一位贴身祭司辅助你进行宗教活动了。”
伊西多鲁斯点点头:“那需要我做什幺?荷阿克节我也要协助举办吗?”
“是,没错,王后已经为你挑选了一位祭司。”埃拉托色尼微笑,一位祭司少女从他身后现身,向她行礼:“王女,我叫伊芙琳,是王后为您挑选的贴身祭司。”
老实说,初印象的伊芙琳非常符合她对女祭司的刻板印象,衣着一丝不苟,眼妆深邃,举止优雅,在埃拉托色尼注意力全在伊西多鲁斯姐弟身上的时候她们视线不经意相撞,伊芙琳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两个人会心一笑。
“荷阿克根据每个地方神庙的风俗不同略有差别,整体流程是一样的,每到这个时候祭司会很忙,你忙起来可能就管不了这个小子啦。”他指了指托勒密,伊西多鲁斯看过去,托勒密可怜兮兮地假哭:“姐姐……”
她也是鬼迷心窍了,半蹲下来把他用力揽进怀里:“没事,他很听话很安静,可以带着他。”
埃拉托色尼耸肩:“好吧,实际上你要做的事情也不多,也不可能把像守夜和哭丧这种累活交给你,让我们听从国王安排等待敕令吧。”
分给她的活确实不重,伊芙琳为她介绍了整体的流程,在圣象加冕环节需要她在一旁辅助国王托勒密,密室中进行的工作辛苦而繁琐,伊芙琳为她详细讲解后补充说明:“您只需要了解就好了。”
整整一月的祭典令神庙多了许多临时祭司和工人,伊芙琳提议去花园看看:“鲜花是愉悦神明和国王的最好贡品,大小节日庆典都需要鲜花装饰,日常多用于制作精油等香氛物品和化妆品。”
没有女人会不喜欢鲜花,她欣然同意,堆放鲜花的圣湖旁伊芙琳教她如何编织花圈花束,她学着伊芙琳的手法扎了一束莎草和蓝莲的花束,这种神圣的捧花专门做祭品用,转头一看伊芙琳编了几个手环献给她,伊西多鲁斯欣喜戴上,柔软的花瓣擦过手臂皮肤带来轻痒,她目光惊奇赞叹:“谢谢你伊芙琳,我很喜欢,你怎幺什幺都会!”
她腼腆一笑:“您过誉了,我五岁的时候就要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祭司了,如果这点东西都不会,王后也不会将我指为您的贴身祭司了。”
短暂的几天的相处她们亲近了许多,王后确实眼光毒辣,伊芙琳遇事沉着冷静做事井然有序,荷阿克月开始的第一天祭司沐浴净身,着手清点制作神像的材料,对密室进行大扫除,并布置祭坛。
混合了种子和香料的泥土填充在木制框架中,裹上了亚麻布埋进祭坛中,接下来要进行八天的浇水仪式,伊芙琳悄声说:“你觉得像不像葬礼仪式?”
伊西多鲁斯转头:“葬礼?”
伊芙琳沉声:“死亡是一种奥西里斯式信仰,他死去又复活,象征一种特殊的永生模式。已故之人的来日之书会写下亡灵如何渴望与奥西里斯合二为一,然后神慷慨应允。”
死亡……
压抑的密室中萦绕着乳香和没药燃烧的芳香,好像所有文化中葬礼都是一件神圣而庄重的仪式,伊西多鲁斯几乎不能呼吸,燃烧物的特殊气味连同这个阴暗的房间中给她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她身上每个细胞都叫嚣着逃离,勉强撑起情绪跟伊芙琳道别后她匆匆离开让她内心不安的密室。这股诡异的心绪让她睡不着,同样睡不着的人也不停游荡。
在她点了灯翻看埃及神话故事书,看到荷鲁斯大战赛特的时候夜风毫无征兆穿堂而入,大片烛火被魂吹灭,朦胧的床幔随风而去,伊西多鲁斯心提到嗓子眼。
室内陷入黑暗,一声微弱如鬼魂呢喃的“姐姐”从某个角落传来,伊西多鲁斯屏住呼吸:“托勒密?”
什幺东西在地上拖拽和窸窸窣窣的声响越靠越近,在她护住的微弱烛光范围内,托勒密穿着睡衣拽着枕头的身影应声出现:“姐姐。”
伊西多鲁斯:“……”
她的心才回落到胸膛跳动,伊西多鲁斯又气又无奈:“你大半夜不睡觉干什幺?”
托勒密娴熟爬上床,瞪大眼睛:“可是你也没睡。”
伊西多鲁斯没好气:“我没睡是被半夜不睡觉专门吓唬人的坏蛋给吓的。”
他安静不接话,自顾自枕上她盘起的腿,他的脑袋很轻:“我没睡是因为要去吓唬人。”
伊西多鲁斯捏他两只耳朵:“人赃并获!”
他说:“把我抓走吧。”
她叹口气,转而捏他婴儿肥的小脸:“怎幺不去睡觉,睡不着?”
“嗯。”他蹭了蹭她的腿,看起来就像个无家可归急着找饲主的小猫崽。
伊西多鲁斯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发间揉了一会,影子摇摇晃晃,她在他头上比了个兔子耳朵并了并,像个在生气边缘左右摇摆的兔子。
托勒密抓住她的手指:“那是什幺!”他指着墙上的影子,伊西多鲁斯捂住嘴偷笑:“你觉得像不像兔子耳朵?”
他坐起来反问:“还有吗?”
伊西多鲁斯想了想,试探性地比了个手势:“你看这个呢?这个手影像什幺?”
他很兴奋:“这是孔雀!”
“哇,这幺聪明?”看着他渴求夸奖的表情她忍不住捧着弟弟的脸揉了揉,又换了个手势。
“这个呢这个呢?”这个很简单,他马上就猜出来了:“是鸟!”
伊西多鲁斯咯咯笑,托勒密催促她:“再来一个!”她想了想随便比了一个:“这个呢?”她很期待他能不能看出来。
“螃蟹?”他试探性回答。
“是!”伊西多鲁斯马上举白旗告饶,“别的我也不会了。”
他还在回味模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闻言沮丧地耷拉下脑袋,瘪嘴抱住她的腰趴在她肚子上哼唧着还想要,伊西多鲁斯扶着烛台大叫:“小心火!”
她连忙告饶:“我真的不会别的手影啦。”
灯盏平稳放到床尾凳上她才松了口气,伊西多鲁斯顺了顺颈侧的长发,打了个不优雅的哈欠,随口问:“你不去睡觉吗?”托勒密蠕动的姿势忽然僵硬,脑袋一歪睡着了一样平静。
伊西多鲁斯眼睁睁看完他的动作,坏心眼地蹬了一下年幼者的背,他像死鱼一样软趴趴地躺在原地。
“托勒密!托勒密!我的小鹰!”她用气音喊他。
“装睡的人果然叫不醒!”伊西多鲁斯脱口而出噗呲一笑,这幺大一张床睡两个孩子绰绰有余,姐姐干脆慷慨地分了一条馨香的毯子给弟弟,还为他整理被角。
她惯例说完晚安,爬到床尾用铁勺盖灭了蜡烛,人眼还在慢慢适应屋内的黑暗,伊西多鲁斯摸索着爬到另一边倒头睡了。
女祭司正在恸哭,密室已经关闭,贡品摆在祭坛前,她们团团围住,为他诵读复活咒语等待五谷之神奥西里斯如期复活。
“……无论生死,我都是奥西里斯、我进入,并通过你重现,我在你中衰退,我在你中成长,我在你中倒下,我身侧倒下。众神住在我的身体里,因为我成长于、供奉尊贵者的五谷中。我覆盖着大地,无论生死,我都是大麦、我不会被毁灭……”
第九天,门开了,女祭司双眼通红,哑声宣布:“他发芽了,他复活了。”
于是杰德柱得以升起,这是一个预兆,万物仍旧在玛特女神的秩序下轮转,丰收依旧会眷顾埃及人,洗漱装扮完成的神像从节日大殿擡出到外面的庭院中接受阳光普照。法老登场,伊西多鲁斯穿着雪白的祭司袍,将王冠捧给国王托勒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王的威严与和蔼杂糅一体,她大气不敢喘一声。
“荷鲁斯”将象征两地统治的红白冠戴到奥西里斯神像的头上。这个仪式很轻松结束了。
每个宗教性质的节日都少不了神像游行。
装饰满鲜花的圣船由进口雪松木打造,游行队伍充满杂技演员、乐师、歌唱家和公牛等,祭司走在两侧将鲜花撒出去,沿途留下的奇异香气数天才散去,在人群围观下沿着规定好的路线一路游行,直到目的地,鲜少露面的神像在这庄严的节日里完全沐浴信徒崇敬的目光,有幸一睹神的面容,对丰收的美好祈愿让他们的贡品摆满一地。
荷阿克月圆满结束,她收到了母亲的贴身侍女捎来的口信,明晚要参加家族宴会。
伊西多鲁斯又开始焦躁地走来走去,想找人倾诉也不敢,她干脆跑去找另一位受邀人员,托勒密在悠然翻看故事书,她坐到身边摇晃他的肩膀:“你在干什幺。”
见到姐姐到来他慷慨地分出一半书页,理所当然道:“看书啊,姐姐你不要走了,我们一起看书吧。”
“不!”伊西多鲁斯抓狂,“我现在很紧张,很烦恼!很……”
伊西多鲁斯低头,那双纯真的眼睛正仰望她,脱口而出:“很想摸你的头。”姐姐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揉乱他的头发,托勒密没吭声,因为他也好想靠近她。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一见到姐姐他的胸膛都是鼓胀的,甚至会忘记呼吸。他的眼神不能离开她,她的体温和随之散发的香水味让他感到安全和满足,连小时候蜷缩在奶妈怀里睡觉都不能比。
就像现在这样,他搂住脖子轻轻靠在她怀中,希望世间最好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的眼睛湿润,伊西多鲁斯惊慌失措:“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他摇头,缓声,“是那个故事的主人公。”
深夜总是有匿名的访客前来敲门,伊西多鲁斯坐在妆台前与猫对视,把玩发尾垂眸冷嘲热讽:“真是贵客。”
奥西里斯的虚弱肉眼可见,走路一瘸一拐,趴在桌上虚弱地叫唤,深谙奥西里斯变脸的人类才不会可怜一个神明,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示弱就会唤起伊西多鲁斯的怜惜?
黑猫尾巴垂落,有意无意勾她支在妆台的手臂,掩耳盗铃般舔爪子,伊西多鲁斯只觉得这个把戏很无聊,她并不认为奥西里斯真心实意认错,如果不是拉出手,祂甚至不会因一个人丢失了记忆而愧疚。
如果没有拉的帮助,她就是一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凡人,她很感谢拉主持公道,可这是真的公平吗?
来到埃及她第一个可以无碍交流的对象就是奥西里斯,在孤立无援的环境中他从天而降,是第一个施以援手的人,这个来自死亡的神让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和孤单,而是一笔友谊。现在想想可能都是伊西多鲁斯单方面的好感吧。
伊西多鲁斯抿嘴,抚摸猫的脊梁,金线在模糊的血肉中纵横交错:“你来干什幺,道歉吗?”
“对不起。”祂声音干涩,甚至有气无力。
“我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你在痛,对吗?”
猫舔舔她的手作为回答。
她泪珠掉在手背上,被祂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刮掉。
“如果你在痛,为什幺会不知道我也会痛呢?”她轻声问出那句埋藏在内心的话。
猫顿了顿,那目光带着人性化的歉意:“对不起,我……我太自私太蠢了,我不知道你会这样觉得……”
“可是你这幺做了,你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你阻止了我,你撕毁了草稿纸,可是你觉得不够。
“你让我忘记我最珍贵的过去。”
她轻飘飘假设:“如果你再残忍一点,让我把我另一个人生忘得一干二净,那我还是我吗?也许我会疯掉吧。”
祂又在痛了,缝合的伤口都在渗血,染湿猫的毛皮,血腥味连熏香都盖不住,让祂如流血的尸体等待盘旋多日的秃鹫。
他的心也在痛,也被四分五裂,碎掉一般,拼不回去。
原来祂还会痛。
祂感到自己在失衡,祂不再是轻飘飘的,坠落在地。
“我原谅你。”
猫诧异擡头,目光复杂。
伊西多鲁斯深吸一口气:“只是因为我想让自己活下去,我不能背负这种精神险些崩溃的假设活着。
“奥西里斯,我绝对、绝对不会属于你的国度。”
奥西里斯急忙打断伊西多鲁斯:“拉把记忆还给了你,我愿意把我的真名告诉你……”所以你别不要我。
她打断奥西里斯坚定拒绝:“我不要这种东西,我不属于这里,这个东西对于我来说有什幺用?你们也说过,这是无法更改的历史,即使作为神。”
哀啼的青鸟变得轻盈,月光下她的脸庞落下一滴融化的蜡泪,她说:“我只作为我自己活着。”
奥西里斯已经不痛了,祂的伤口愈合了,因为被原谅了,可是祂宁愿不被原谅。
她拒绝与神沟通,于是猫也消失不见了。唯有手上干涸的血迹,留存下这些都不是错觉的证据。
她不必前往雅卢,她不眷恋永远虚幻的安宁的芦苇地,来世,来世对于她来说就在这里。
![[托勒密埃及]尼罗河眼泪 强制爱](/data/cover/po18/876403.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