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蛛网
冬日的壶州城,呵气成霜。悬在柳曼之心头那把名为“真相”的利刃,终于在各方线索的交织下,显出了它最狰狞的轮廓。
钥匙的谜底,由耿占非亲手揭开。那日在他城西的小公馆,没有情欲的前奏,只有摊在檀木桌上几份泛黄的契据抄本和一张手绘的简图。
“钥匙齿纹对应的,是‘汇通钱庄’民国三年以前启用的一批老式铸铁保险柜,这批柜子多半已在北伐前后废弃或销毁。”耿占非指尖点着简图上勾勒出的老旧库房结构,“但你拓印的木牌印记——这座塔楼标记,我查到了。是壶州城早年一个叫‘同益会’的日本商行私设的地下库房标识。这商行明面上做茶叶和漆器,暗地里,是日本黑龙会早期在华北的情报物资中转站之一,甲午年后就渐渐隐匿了。”
他擡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那批保险柜,当年很可能被同益会整体收购或占用,用于存放一些……不便见光的物品或文件。”
柳曼之看着那简图上阴森的库房标识,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大哥的遗物,竟与日本早期特务机构的秘密库房产生了联系。
“至于‘正东商社’的吉田,”耿占非合上卷宗,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我通过一些银行业务往来记录侧面查过。他的‘正东商社’在天津日租界注册的资本,有一部分来源模糊,但追索痕迹显示,与一个早已注销的‘同益株式会社’有关联。而‘同益株式会社’,就是‘同益会’明面上的商业外壳。”
一条清晰的线,从柳镜之可能遗留的铁匣子,到日本早期特务机构的秘密库房,再到今日与杜家往来密切的吉田正男,隐隐浮现。
几乎同时,宋征言从日本方面的迂回调查,也有了突破性回音,带来了更致命的情报。
“我在东京帝国大学的旧友,辗转通过一位退役的关东军情报官了解到,”宋征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意,“吉田正男早期在华北活动时,惯用手段之一,就是物色并培养一些容貌出众、善于交际的中国女子,安置在关键人物身边,或用于高级交际场合,刺探情报,笼络人心。这些女子,被他们内部称为‘樱之目’。”
他停顿,看向柳曼之骤然绷紧的脸:“其中一位,据说曾在京津一带的军阀和富商间周旋,极为得利。后来此女消失,传闻是被一位地方军阀赎身纳为妾室。时间,大概在六七年前。那位军阀的势力范围……就在直隶一带。”
孟玲玉!
柳曼之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拼合!孟玲玉那浑然天成的媚态,对男人心思的精准拿捏,在杜家超然的地位,以及吉田密信中对“玉”的称赞……原来她根本不是普通的妓女从良,她是日本人精心打磨、早早埋下的一枚棋子!一枚直接钉在杜英时枕边的钉子!
“所以,是孟玲玉……是她引荐了吉田给杜家?”柳曼之的声音干涩无比。
“不止。”宋征言的眼神晦暗,“可能是相互引荐。孟玲玉,既是桥梁,也是监控。”
这个认知让柳曼之浑身发冷。如果是真的,那幺整个杜家,根本就是一个与日本人利益深度捆绑的堡垒!她一直试图在堡垒内部寻找裂隙,却没想到,这堡垒从根基上就是歪的!
大哥柳镜之,那个或许发现了军火生意中被掺入日本渠道、或者察觉杜家与日本人过于密切往来的人,就成了必须被“清理”的障碍。
好一张精心编织、利益共沾的蛛网!而她,柳曼之,竟一直在这网中挣扎,还曾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人。
“还有更具体的证据吗?”柳曼之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在问。
宋征言摇头:“这些都是碎片拼凑的推论和单方面口述,缺乏直接物证。那位退役军官也语焉不详,似有顾忌。铁匣子不知所踪,同益会的旧库房恐怕早已废弃或填埋。吉田与杜氏兄弟的具体交易记录,必定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孟玲玉的身份,更是他们绝不可能承认的。”
柳曼之沉默。是的,缺乏铁证。但这幅拼图已经足够清晰,清晰到让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仇人不仅是杜复朗,更是整个与日本势力勾结的杜家体系。而她,一个名义上的杜家媳妇,实际却是这体系吞噬下的牺牲品的妹妹,想要复仇,无异于蝼蚁撼树。
杜复朗娶他根本就是监视。
“曼之,”宋征言握住她冰凉的手,眼中满是忧虑,“收手吧。知道这些就够了。再查下去,一旦被他们察觉你知道得这幺深……”后果不堪设想。
柳曼之缓缓抽回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知道了,又如何能收手?”她轻轻地说,像是自语,“难道让我装作什幺都不知道,继续对着杀兄仇人曲意逢迎,看着他们靠着出卖祖宗基业换来的权势富贵逍遥自在?”
她擡起头,看向宋征言,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未知的前路。“我不会蛮干。但这条路,既然看到了尽头是深渊,我也要亲眼看着他们,先我一步掉下去。”
柳曼之想今早林雪凝派人送来的字条,拿出缓缓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秋棠新货,南边渠道举荐一吉姓东洋掮客,称价廉物美,尤擅疏通杜氏关节。疑与旧识为同一人。慎之。”
林雪凝也察觉了。她们新拓展的南方军火渠道,竟然也有人举荐吉田,而且特意点明其能疏通杜氏关节。这绝不仅仅是巧合。这说明吉田的网,撒得比想象的更广,不仅勾结杜家吃北边的军火利益,还想渗透甚至控制其他流通渠道!
柳曼之将纸条递给宋征言。他看完,脸色更加阴沉。
“看来,他们的胃口,不止壶州,不止杜家。”宋征言缓缓道,“曼之,你现在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仇杀,而是……卷入了一场更大的阴谋。日本人通过吉田、孟玲玉这样的人,正在系统地渗透、收买、控制各地的军阀和军火渠道。”
柳曼之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将它吞噬,化为灰烬。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她眼中那决绝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那就更好了。”她轻声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网越大,破绽可能就越多。敌人越强大,倒下时,砸起的灰尘,才能盖住更多的肮脏。”
她看向宋征言:“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查清吉田现在除了杜家,还在和哪些势力接触,尤其是南边的军火商。第二,我要孟玲玉在进入红院之前,以及她‘消失’那段时间,所有能找到的、最详细的踪迹。”
“你要从孟玲玉身上打开缺口?”宋征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孟玲玉是连接吉田与杜家的活纽带,也是这个阴谋中最脆弱、最可能留下痕迹的“人证”。
“她是钥匙。”柳曼之点头,“一把用得好,或许能同时打开真相和生路的钥匙。”
离开时,夜色已浓。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柳曼之裹紧披风,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
这张网,我终于快要看清它的全貌了。虽然狰狞,虽然强大得令人绝望。
但既然看清了,就有了撕破它的可能。
从孟玲玉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