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迷茫
柳曼之嫁入杜家，竟已快一年了。
时光在提心吊胆与曲意周旋中流逝得无声无息。杜复朗对她，始终是不懂温存的。在他毫无技巧、只凭本能的撞击与索求中，她偶尔能感到自己精心构筑的心防被短暂地、粗暴地撞开一道裂隙。所有算计、仇恨、恐惧都被那纯粹而强烈的感官洪流暂时冲散，让她得以沉入一片空白而灼热的混沌。她不得不承认，杜复朗有他粗野的“好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给得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想要取悦她的努力。
“曼之，给我生个儿子。”事毕，他总爱搂着她汗湿的身体，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带着满足的叹息重复这句话，“要像你，聪明，好看。咱们的儿子，将来肯定比承志那小子强。”
柳曼之总是含糊应着，背对他，闭着眼，心中一片冰冷的决绝。她一直在服用伪装成安神滋补丸的避孕药材。孩子？和杀兄仇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绝无可能。她的身体可以是工具，可以是交换的筹码，甚至可以是短暂沉溺的战场，但绝不能成为延续仇人血脉的容器。
与此同时，针对孟玲玉的监视，在宋征言通过极其隐蔽渠道安排的人手，每周将枯燥的记录送到柳曼之手中。
孟玲玉的生活轨迹简单到近乎刻板，干净得反常。除了在杜家内宅活动，照料越来越得杜英时欢心的杜承志，并与妹妹孟玲梦说些体己话外，她外出的唯一去处，便是城东那家她曾作为头牌的红院。她去得并不频繁，大约旬日一次，每次停留两个时辰左右，理由也无可指摘——与从前相熟的姐妹吃茶、听曲、打牌，略作排遣。监视的人想方设法从红院内外打听，反馈回来的信息也大同小异：孟姨太念旧情，出手阔绰，对老姐妹很是照顾，除此之外，并无异样。她不曾单独见过任何面目可疑的男子，不曾出入茶馆、旅馆或其他适合密谈的场所，连马车行进的路线都规规矩矩。
一个被证实为“樱之目”的资深日本间谍，行事怎幺可能如此“干净”？她的情报如何传递？与吉田如何保持联系？难道那看似喧闹的红院，就是他们最不引人注目的联络站？可那里终究人多眼杂，并非绝佳选择。
柳曼之对着冰冷的炭火盆，一张张烧掉那些毫无价值的监视记录，灰烬盘旋上升，如同她此刻纷乱而警惕的心绪。孟玲玉的“干净”，恰恰证明了她的专业与可怕。她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将所有的秘密都深藏在看似最寻常、最合理的行为之下，反而让追踪者无处下手。
“红院……”柳曼之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里是眼下唯一的、也是布满荆棘的突破口。直接派人进去查，风险太高，极易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更巧妙、更不引人注目的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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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却有些许亮色。
与林雪凝的生意，磕磕绊绊，总算是走上了正轨。第二批“五金器件”量稍大些，走的是更稳妥的陆路，利润也相应厚了些。当林雪凝将属于她的那份银票交到她手中时，那薄薄的纸张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杜复朗每月例行的零花不少，足够她维持杜家二奶奶表面的光鲜。但自己挣来的钱，感觉终究不同。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握在自己掌心的底气，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为任何额外的开销编造理由。尤其是年关将近，柳府里上上下下需要打点赏赐的地方极多。从前这些事自然有大哥操心，她只需读书、玩耍、留学。如今，她得自己一笔笔算计，既要显得大方体面，不能落了柳家的颜面，又要将钱花在刀刃上，收买该收买的人心。
“只是从前哥哥在的时候，我从未操心过这些事。”对着账簿，柳曼之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怀念，更有物是人非的苍凉。哥哥替她撑起了一片无忧的天空，如今那片天空塌了，她得学会自己顶着，甚至，要为坍塌的天空讨一个公道。
手头稍宽，她便想着去看看大嫂林雪怀。一来是真心记挂，她是生意合作伙伴林雪凝的姐姐，二来……林雪怀毕竟是大哥的结发妻子，同床共枕十几年，大哥最后那段时间的异常，她是否有所察觉？
她备了些精致的瓜果点心和几样滋补的吃食，乘着人力车去了林家。
林雪怀独自住在从前与柳镜之的院落里，如今越发冷清颓败。丫鬟引着柳曼之进去时，屋子里弥漫着浓重而甜腻的鸦片烟味，窗扉紧闭，光线昏暗。林雪怀歪在榻上，云鬓散乱，眼神涣散，手里还握着一杆细长的烟枪，显然刚过足瘾。
“曼之啊，”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转过头，声音飘忽，“你怎幺来了？”
看着榻上形销骨立、吞云吐雾的林雪怀，柳曼之心头一酸。按规矩，她该叫“大嫂”，可她没有大姐，二姐慈之早已做了修女，在她心里，这个温婉善良、曾给过她许多关爱的大嫂，早就像亲姐姐一样。
“大姐，近来还好？”她走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林雪怀枯瘦的手，触感冰凉。
“嗯。”林雪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眼神依旧飘向虚空。
柳曼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大哥的死，有线索了。”
话音未落，林雪怀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却不是惊喜，而是骤然涌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柳曼之的手，烟枪“啪”地掉在榻上。
“谁让你去查的！”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快停手！曼之，听大姐的，快停手！趁这把火还没烧到你身上！”
这反应远超柳曼之的预料。不是悲伤，不是追问，而是纯粹的、深切的恐惧。
柳曼之的心猛地一沉，敏锐地抓住那一丝强烈的不对劲：“大姐，你是不是……知道什幺？”
林雪怀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抓起掉落的烟枪，又颓然放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带着绝望的哭腔：“你别问了……你大哥要是在世，他也绝不会允许你继续查下去！他不会的！”
“为什幺？”柳曼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害了大哥吗？你不想要一个真相吗？”
“呵呵……”林雪怀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却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这毫无公理的乱世，知道了真相又怎幺样？能让他活过来吗？曼之，你太天真了……知道了，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更危险！”
“知道了，我就让他们血债血偿！”柳曼之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
林雪怀转过头，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充满了悲哀、怜悯，还有更深重的恐惧。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痛苦的思想斗争。良久，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令柳曼之毛骨悚然的声调说：“曼之，如果我告诉你……你大哥知道自己会死，你信吗？”
柳曼之的呼吸骤然停住，瞳孔紧缩。
林雪怀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记忆仿佛冲破了鸦片的迷雾，将她拖回那个绝望的夜晚：“他被害前一夜……特别反常。交代了我许多事，家里的、生意上的、孩子们的……事无巨细，好像……好像知道那是自己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夜。”
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带着血泪：“他说，如果他遇到什幺不测，不要追究任何缘由，不要想着报仇，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才能……才能保住平安。”
柳曼之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地僵在原地。
大哥……知道自己会死？他预知了危险，却选择独自面对，甚至为了保护家人，留下了“不要追究”的遗言？
巨大的震惊与悲痛之后，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如果大哥明知是死局，那意味着对手的强大与可怕，正好符合她之前的推测。也意味着，她现在的追查，方向是对的。
但她，不仅自己踏入了这个漩涡，还把宋征言、耿占非……也一并拉了进来。
走出林家时，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身上，柳曼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林雪怀最后那崩溃而恐惧的哭声犹在耳边，大哥“预知死亡”的真相更如同千斤重石压在心口。
“大哥……如果你在天有灵，可以告诉我该怎幺做吗？我现在太迷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