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直没回家,唐柏然还是从家庭医生那里了解到夏悠悠的身体状况。
她恢复得很好。
废话,她当然恢复得好。
小小的身体里塞满了大大的能量,能骂他、能揍他、能让他滚、能让他去死。
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看见他,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就冒火。
现在还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想到这里,唐柏然的唇角忍不住牵出一缕苦笑。
直到偌大的电子显示屏里,唐柏山微微侧过脸。
隔着几千公里光纤传来的画面,画质已经经过多重压缩,可那目光依然锐利得像能剖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幺。
唐柏然坐直了些。
月度复盘大会还在继续,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产出数据、技术瓶颈、资源需求。
那些数字和术语从耳边滑过去,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表情。
这是从小在父亲身边练出来的本事。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名字——「小暴龙」
唐柏然盯着那三个字,然后他反应过来:她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没有任何迟疑,他朝屏幕方向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起身离席。
身后有目光追过来,唐柏然假装没感觉到。
隔壁会议室空着,门一合上,他按下接听键。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夏悠悠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别扭:“帮个忙。”
那语气他太熟悉了,每次她让他滚的时候都是这种调调,只是这次的字不一样。
像在恩赐他一个机会。
唐柏然靠在墙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后背,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在发热。
“不帮会怎样?”他问,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下一秒他听见她吸气的动静——那是要挂电话的前奏。
“我也没说不帮。”唐柏然抢在她动作之前开口,语速快得有点丢人。
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很小,但他捕捉到了。
唐柏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说吧。”
“帮我调查一下妈妈。”她的声音顿了顿,“时间线是我出生的前五年,她刚结束高考那段时间。”
唐柏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等她的原因。
“每个人都有爸爸。”夏悠悠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可能没有。”
唐柏然沉默了两秒。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主动需要。
不是骂他,不是让他滚,不是让他去死——是“帮个忙”。
就算她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办到,更别说只是查一个人。
“好。”他说。
那边电话挂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唐柏然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开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气压不对。
会议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电子屏幕上,但余光明显在往他身上飘。
那种“有人中途离场接了通电话”的微妙氛围,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比打喷嚏还显眼。
唐柏然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坐下,打开笔记本,手指搭上键盘。
正在汇报的是陆青斯,首席工程师兼高级副总裁,同时也是天工实验室的负责人,跟着父亲打天下二十年的人。他瞥了唐柏然一眼,又隔着屏幕看了看唐柏山的脸色,继续往下说:“……关于这个项目,目前已有八家公司投标。其中‘新灵科技’的赢面最大。”
屏幕上切出一份文件:《山区应急物资无人机配送网络建设》,某省级发改委研究中心的招标项目。
封面右下角盖着红章,旁边标注着“重点民生工程”几个字。
陆青斯顿了顿,补充道:“发改委调研组之前走访过我们公司,态度比较明确,希望我们参与竞标。”
在场的人都懂这是什幺意思。
政府项目,投资周期长,利润空间薄,说白了就是做慈善,但发改委主动上门,说明他们对“新灵科技”那种刚成立的小公司不放心——资质审查没问题,技术方案也漂亮,但毕竟是新面孔,没有交付履历。这种涉及应急物资配送的项目,对技术稳定性、供应链保障能力、灾备响应速度的要求,几乎是军用级别的。
唐德时代作为行业头部,本来就是他们最想托底的对象。
换句话说:只要唐德时代下场,就没“新灵科技”什幺事了。
然而以唐德时代今时今日的规模和地位,根本不需要这样的项目来背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说话。
然后电子屏里传来唐柏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柏然,你怎幺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唐柏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
他擡起头,环顾一周——陆青斯的目光带着审视,几个高管的目光带着探究,还有几道余光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全落在他身上。
然后看向屏幕里父亲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是一道考题。
最近这些天,他爹一直在给他出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