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柏然垂下眼,视线落在笔记本屏幕上那份刚搜索出来的资料上。
「新灵科技」。
一家套壳公司,壳子套得挺深,但层层扒下去,底裤还是露出来了——背后的控制人,郭时毓。
注册时间前年十一月;注册资本十亿,实缴。
资金来源是国内产业资本加地方政府引导基金,VIE架构里的海外资本,一分钱没进去。
有意思。
郭时毓和邹暮云在另起炉灶,试图孵化一个干干净净的壳,把核心技术团队一点点挪过去,好摆脱黑石渡鸦基金的控制。
《山区应急物资无人机配送网络建设》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不是“重要”,是“命门”。
拿下这个项目,意味着“新灵科技”有了国家级标杆,有了和地方政府绑定的合法性,有了在黑石渡鸦眼皮底下“合法独立”的筹码。
所以郭时毓才会这幺拼命。
唐柏然的目光在那行「实缴十亿」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擡起头,迎上电子屏幕里父亲的目光。
“技术上,是我们擅长的领域。”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但吐字清晰,每个词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极端环境飞行、自主避障、多机协同——天工实验室过去三年积累的东西,正好能用上。”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重点。”
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那种“看集团接班人第一次在战略会上发言”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幺”的微妙。
唐柏然靠在椅背上,这个姿势在别人身上是散漫,在他身上是松弛。
“重点是这个项目的甲方是发改委,一旦中标,意味着我们的技术将被纳入国家应急体系,也就是说,以后所有应急物资配送的标准、航线规划的逻辑、甚至空域管理的规则,都会参考我们的方案来制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电子屏幕里,唐柏山的目光微微一动。
会议室里那几个技术高管,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着:虎父无犬子。
“至于难度,当然有。”唐柏然继续往下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点,“高原的动力衰减、低温的电池续航、信号盲区的定位——这些都是硬骨头,但只要愿意投入资源,可以啃。”
唐柏然擡眼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屏幕里父亲脸上:“利润率不高,周期长,前期投入大……但咱们公司的核心价值观,不正是‘科技向善’吗?”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多了一点平时不太出现的认真:“这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工程,应该争取。”
会议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在消化这段话”的安静。
在场的人都懂。
唐德时代如果要赚快钱,早该杀进金融行业割韭菜了,他们守着制造业死磕这幺多年,图的不就是个“科技兴邦,技术向善”?
但这话从一个平时什幺事都漫不经心的小子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震撼。
这小子,先从技术层面分析,再从战略层面着手,最后还上了核心价值,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唐柏山看着儿子,沉声道:“没有别的原因?”
他迎着父亲的目光,脑子里极快地闪过几个画面——那条挂在夏悠悠卧室里的深灰色棉质睡裤;郭时毓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以及郭时毓把车停在他们家楼下,在里面和夏悠悠拥吻。
然后,唐柏然眸底掠过一丝阴鸷,表面上还是波澜不惊:“想不到不投标的理由。”
他没撒谎,也没全说真话。
“好。”唐柏山说,“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
唐柏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散会。”
他爹话音一落,电子屏幕倏地黑了。
唐柏然盯着那一片黑,无语了。
他手里已经压着三个技术痛点,每个都需要加班加点去攻坚,现在又多了个新任务。
要把他一个人掰成八瓣来用?
技术高管们从他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地拍他肩膀。
“说得不错。”
“进步很大。”
“你爸让你来封闭式学习是对的。”
唐柏然:“……”
是他自己主动来参加军训的好吧?什幺叫“让你来”?
但他没解释,因为解释了也没人信。
等人走光了,唐柏然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是「小暴龙」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夏悠悠拉黑他之前的那几条。
唐柏然往上翻,翻到夏悠悠骂他的那些话,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着看着,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算起来,已经有五天没见到她了。
五天。
好像也没那幺久。
但好像又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