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时代总部。
月度复盘大会刚结束,紧接着是项目评审会。唐柏山和相关VP、外部专家又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听完了高原动力衰减的第三版解决方案汇报。
会议散场时,正午最烈的光线已经偏西。
他回到办公室,在财务审批单上落笔,分别是两笔款项:一笔划给夏翎名下的技术研究项目,一笔投给安德森癌症研究所。
每个月都这样,雷打不动。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被轻轻叩响。
钟秘书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半敞着的松木箱,露出黑胡桃木的边角。
“唐总,《风迹三则》到了,要送给谁吗?”
唐柏山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钟秘书把松木箱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动作很轻。
她一层层打开——外层是定制的松木箱,螺栓连接,可重复开启;内里是黑胡桃木盒,哑光表面空无一字,只有极简的几何线条压纹,蜿蜒如风的轨迹。
黄铜搭扣拨开,盒盖掀起。
三件黄铜雕塑安静地嵌在精准切割的海绵凹槽里。
第一件的羽毛薄得近乎透明,光线穿过时会在边缘晕开一圈茸毛般的柔光;第二件的铜环光滑如静止的水面,仿佛稍一触碰就会漾开涟漪;第三件的翼片平衡得不可思议,像被时间定格在振翅的瞬间。
唐柏山静静地看着《风迹三则》。
那是丹麦匠人手作的黄铜风动雕塑,他在那场给加沙地带募捐医疗援助物品的慈善拍卖会上见到,原本只是礼节性出席,但那三件“风的捕捉器”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他举了牌,以十倍价格拿下。
“风的捕捉器”——能捕捉最微弱的气流,像微型风车一样缓慢转动。
她一定喜欢。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那句话:“爸爸,那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关心过他辛不辛苦了。
他握住钢笔的手,骤然收紧。
笔尖在纸上微微晕开一小团墨迹。
唐柏山本就清晰的下颌线绷成凌厉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他把签完的文件放到一边,声音沉下来:“不用,就摆在这里吧。”
钟秘书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只是一瞬,但唐柏山看见了。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解释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礼物买了,不一定要送出去。”
钟秘书没有说话。
这幺多年,他还是那个样子,仿佛泰山压顶也能临危不变,仿佛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在最后一刻收手。
“悠悠赶去机场了。”钟秘书把话题岔开,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练,“但是——”
她顿了顿。
“刚刚小陈发来消息,说临近机场,悠悠突然让他折返,他们正在去‘天工’的路上。”
唐柏山把最后一份文件递过去,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提醒那边放行。”
钟秘书接过:“好的。”
.
漆黑的车身如沉默的箭,一路飞向山腹深处。
三道幽蓝的生物识别光栅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夏悠悠坐在后座,看着那些光束从车窗上划过,像穿过一道道看不见的门。
然后,视野豁然开朗。
车停了,她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天工实验室」五个字镶嵌在一整面深灰色的清水混凝土墙上,极简的字体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藤蔓攀爬在墙面上,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仿佛给墙披了一件会呼吸的外衣。
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
主体建筑是两座错落的立方体,通体覆盖着哑光的金属面板,那颜色介于银灰和月白之间,表面布满了规律的竖向线条,每一道都在斜阳下投出细长的阴影,让整座建筑看起来既理性又柔和。
最震撼的是那些玻璃。
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那种从特定角度才能看清通透、换个角度就变成镜面、倒映着天空和流云的材质。
夏悠悠站在建筑前,看见自己的身影和蓝天重叠在一起,像悬浮在半空中。
微微侧了侧身,那玻璃上的自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起伏的山峦。
她擡起了头。
天空中有十几架无人机,悬浮在不同的高度,有的静止不动,有的缓慢旋转,有的忽升忽降。
宛如被驯化得很好的、却依然保留着飞翔本能的鸟。
——说不定唐柏然正在操纵着他们。
他就在这个园区。
离她很近的地方。
夏悠悠突然有些恍惚。
风从山坳深处吹来,扬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就在这一刻,一架无人机从建筑的另一侧绕出,穿过那群机群。
它的体型比那些测试机小一圈,四轴旋翼,翼展大约半米,刚好够一只手托住。
下面挂着东西。
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从机腹垂下,末端系着一个折叠的纸条。
无人机缓缓下降,降到和她视线平齐的高度,悬停,而那张纸条垂下来,刚好落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夏悠悠伸出手,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
「等我!!!」
唐柏然的字迹。
写得很潦草,像从奔跑中甩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在加速,而三个感叹号力道穿透纸背,在背面鼓起细小的凸痕,生怕她立刻消失。
夏悠悠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漫进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