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摊在了桌上。
薪资那一栏是空的。
等着夏翎填。
郭时毓坐在对面,姿态松弛。
他没有催促,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玩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
除了待遇,他们在技术工作室的管理上也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度。几乎可以说,夏翎想怎幺做,就怎幺做。
诚意确实是拉满了。
夏翎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几分熟悉的东西。
眉眼,那种温和里藏着锋利的轮廓,让她想起了邹暮云。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
坐在她对面的邹暮云当然正四十岁,丧夫五年,独自扛起了过万人的集团。那天她穿一身深灰套装,没有任何首饰,只有手腕上一块旧表,表带内侧的皮已经磨得发白。
“我知道你有很多选择。”邹暮云的声音不高,很稳,“但我希望你能考虑我们。”
她谈集团未来的布局,谈无人机业务的前景,谈要在世界闯出名声。
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画饼,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夏翎说:“你为郭正宏做得够多了。”
亡夫的名字突然被提起,邹暮云静了几秒,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躲。
那双眼睛里有夏翎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男性主导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路的人,才有的坚毅和不甘。
“在这个社会,女人想要做成点事,从来不容易。”邹暮云看着夏翎,目光里有某种近乎平等的敬意,“你也不容易。”
她至少站在前夫的肩膀上厮杀,而夏翎成长于孤儿院,毫无背景,在男人扎堆的技术领域杀出来,只会更难。
夏翎望着邹暮云,不语。
她知道对方在给自己上价值。
那些话里既有真诚,也有策略。
邹暮云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把利益包装成共鸣。
可夏翎没有拆穿,因为那些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数千年的男权社会,给女性打下的思想钢印,不是一两代人能抹掉的。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规训,那些“你不该”“你不能”“你不配”——她见过太多人被这些东西困住,困成愤怒,困成对立,困成彼此消耗的循环。
可夏翎一直觉得,对立不能带来稳定,愤怒也换不来真正的路。
对立是容易的,站队是容易的,喊出几句漂亮话也是容易的,难的是在认清一切之后,依然能稳稳地走自己的路,不被裹挟,不被定义,不被任何一方的声音淹没。
更何况,她们正身处一个风向转变的时代。
逆全球化的浪潮正在席卷每一个行业,本土主义擡头,保守思潮回潮。无人机业务要走向世界,郭氏集团要在变局中站稳,这需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冲锋,不是某一群人的呐喊,而是所有能做事的人,放下成见,把手握在一起。
男人能做的,女人能做,女人能做的,男人也能做。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邹暮云给她钱,给她权,还给她足够多的尊重。
那份offer,夏翎没接。
当时夏筝刚确诊,病历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下来——“低级别胶质瘤,星形细胞瘤,IDH突变型,1p/19q非共缺失,WHO2级”。
夏翎需要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神经肿瘤中心,而唐柏山找到她的时候,根本没给她谈判的余地。
不是唐柏山强势,是她没得选。
安德森癌症研究所,是夏筝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夏翎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空着薪资栏的文件上。
当时没得选,现在也没得选。
她擡起眼,重新看向郭时毓,年轻人的眉眼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答复。
夏翎弯了弯唇角,笑容很淡:“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然后,她把这份文件推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