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杳经常在无人处一个人放声哭泣,抱着自己半边被烧毁的身体,幻想幼时那场大火没有发生的如果。
她还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小孩,她过着平凡的生活,她无需逼迫自己在创伤中反复痊愈。
可梦醒时分,被多雨烟城的惊雷震醒的她,旧窗透出的夜光照亮她两只截然不同的手,转瞬将她打回地狱。
那座承载着童年回忆的宅子,许多过去不能忘怀的快乐,都被她抛之脑后,一切重新开始。
不开心的事在她人生中太多太多,想要好好长大,她只能选择遗忘,学会洒脱。
唯有无临是例外,她曾无数次对他无能为力过,又无数次重振旗鼓地喜欢。
二十岁的他,似乎成了一张免死金牌。
年少轻狂的无临话也不多,却不像现在这样冷言少语。但他的后背,她记了许多年。
“藏哪儿干什幺呢?不回家吗?”
一身透明雨衣的无临,扒开了野草从,蹲下身盯着大树下的小岑杳。
小女孩没有搭理,他便抱着双腿一点点挪动,离得更近,少年朝气的面庞好奇地凑过来。
“没有伞,还是在等人呢?”
岑杳缩在树下依旧不说话,雨水顺着叶脉砸落,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不想让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
“再不走,雨天里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的鬼怪们,都不敢玩了。”
“他们打扮的漂漂亮亮,就等现在没个人气。”
岑杳小声地问:“真的幺?”
“那还有假?”无临偏过脸,带笑的深邃眼眸看着她,“脚麻了吗?”
女孩微微直起身,无临已转过身,将她拢进自己的雨衣下。宽阔的肩膀贴住她冰凉的脸蛋。
他身上潮湿的草木气,淡淡的符灰味道,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见,她轻轻地吸气,小小一团被包进暖烘烘的空间里,攥着拳头,在高处半睁着眼打量周遭。
雨滴砸在透明塑料上,噼啪作响,世界都变得模糊。
一路无话,“悲惨”命运的岑杳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沉默的好心人,她不用作秀般托出那些往事,也不用斟酌自己如何如何的现状。
一切一切,只有雨声,和偶尔被风吹歪的雨滴在透明雨衣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再到广场上的某次热闹,她其实已记不清到底在做什幺。人山人海,挤得厉害。她踮着脚,努力往里看,却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她刚转身,泄气般地想装作无所谓离开,天旋地转间,无临一言不发地把她架到脖子上,高高举起。
她坐在他肩头,彩灯、龙灯、飞舞的纸鸢,人群中欢呼的脸,应接不暇地一幕幕掠过。
其实那时的她很想说,我其实很怕高。
但无临挑着眉毛看向她,“怎幺样,好看吗?”
岑杳一直记得,她回的是:“好喜欢。
小时候的岑杳觉得二十岁的他无所不能,似乎什幺都会,和故事里的英雄没两样。
没有他捉不到的鬼,没有他除不了的灾,没有他解不开的难题。
她和那个缩在他背后、隔着雨衣看世界的小女孩一样,朦胧地崇敬着他。
可真正长大后,和他朝夕相处,才发现无临不是无所不能的战士。
她有过落差,甚至短暂的失望,她努力调理着这份错位的爱意。
他会笨拙,犹豫,疲惫,迷茫,也会受伤。会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安静呼吸,会在疲惫时下意识依赖她,会抱着她不撒手。
被看见变成被需要,她的爱,有了新的定义与成长。
爱二十岁的无临吗?爱的。
爱现在的无临吗?爱的。
爱对他们而言,像是错开的潮汐。曾经的岑杳拼命追逐二十岁的无临。如今的无临,爱着现在的她。
可她没有把这份时差放在眼里。
她全都接受,也要勇敢地向她的爱人坦白,她也爱此时此刻的他。
棺材里闷得厉害。
被蛊惑的无临,眼底的执念始终未散,不停重复:“杳杳,留在这里……”
岑杳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他紧绷的下颌。她利落地转过身,膝盖一撑,轻松翻转位置,跨坐在他身上。
狭窄黑暗的棺木里,上下位置瞬间颠倒。她压在无临身上,长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脖颈。
“傻瓜,我爱你,无论什幺时候,你都是你,我都是我。”
她从不对自我感到怀疑,无数次梦醒后地接受残酷现实,让她始终清醒。
岑杳深吸一口气,手掌猛地向上用力。
咔嚓——
腐朽棺材板竟硬生生被撞裂掀飞,细雨裹着冷风骤然灌入,凌乱地拍打在两人脸上。
几乎同时,一道刺眼的惊雷劈下,雪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狭窄空间里交叠的他们。
雨一直下,岑杳伸出手,笑着看着他。
“该结束了,咱们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