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见鬼仪式早在堪破盲眼怨魂的纠葛后,已是定局。
岑杳在幻想中坠落时,就发现可以看清身边看戏的鬼魂。
但后来莫名其妙的棺材和无临的迷惘,让局面变得复杂。
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岑杳一直都是抱有警惕心的人,她的身世经历和磨练成长少有让她被动沉溺的可能。
缓过精神头的无临,甩了甩面上汇聚不断的碎雨,握着女孩的手站了起来。
四周雨幕如织,斜斜笼罩整条长街。
无临低头看了眼仍握在掌心的那只手,轻轻一抖,指尖凝出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如水晶般剔透,刚好遮住两人。
“走吧。”恢复清醒的他,声音有些沙哑,人也有丝困顿,他牵着岑杳的手迈出棺材。
与热闹非凡的街道,撞个满怀。
一群群鬼魂在细雨中穿梭嬉闹,他们大多打扮得漂漂亮亮,女子挽着精致的发髻,长短卷直都梳得顺滑,男子穿着长衫或现代装束,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
只有极少数还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即便如此,也都尽量用围巾、披肩或妆容把身上的血窟窿、疤痕遮掩住。
无临牵着岑杳,撑着透明伞缓步走在街边。
“刚刚棺材里的那些,都是地魔搞的鬼。它喜欢挑有情感纠葛的男女戏弄。”
“放大他们的执念,制造幻象。幸好你及时破局。”
“再胡闹久了,我们两个可能都会被种下蛊术,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
岑杳微微点头,故意没有去看身边人的表情。
蛊不蛊的,无临这个见惯阴阳两界的老手还破不了?
“那你还记得在里面,你说了什幺,做了什幺吗?”
男人突然干咳几声,明明没有雨飘进来,把女孩抱得紧紧的。
“我有点冷了,抱紧点走。”
岑杳没忍住笑出声,视线重新落回街道。
越往前走,越能感受到诡异的烟火气,一群鼓掌声热烈,氛围愉快的一角让岑杳好奇。
走近一看,原来是耍杂技的,台上留着山羊胡的老鬼,手一扬变脸,红脸变白脸,白脸又变青脸,紧接着一口喷出蓝幽幽的鬼火,引来阵阵喝彩。
“那老家伙生前是走江湖的艺人,死后不愿投胎,干脆留下来继续耍手艺。”
“还能这样?过得好潇洒。”
“有手艺哪都吃香,平时他都是给有头有脸的表演节目。”
再往前,还有专门的化妆摊,打扮时尚的女鬼正给另一个小鬼描眉涂唇。她动作熟练,同时八只手上下齐扫,没几分钟就画好一个。
“她吗,人间还有正职。偶尔会趁空闲出来摆摆摊子。”
雨渐渐大了,街边铺子却越来越亮。
一家卖衣服首饰的店门口,几个穿金戴银的鬼魂对着金灿灿、亮闪闪的饰品挑的不亦乐乎。
“那老板生前是个富商,子孙年年祭祖烧钱,他过得滋润,就在这儿继续做生意。”
“这个怎幺留下来的,多交了钱?”
“聪明。”
岑杳咂咂嘴,想起鬼不都是人变的吗,又能差到哪去,便摇摇头,继续看别的。
他们穿过长街时,岑杳忽然在角落看见一个特殊的小铺,木牌子上写着托梦两字。
摊前排着队,有小猫小狗,甚至一只小乌龟,都乖乖等着。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正挨个登记。
小猫抖着胡子气呼呼,一跃而上,喵个不停:“让那个大傻春给我记住,不要把我玩到大的玩具留给那只捡来的野猫玩,我死了都嫌晦气!”
小狗缺了一条腿,脑袋倚在桌边:“想她,想她,想她!我下次投生成猫,让她不要忘了接我!”
龟壳破破烂烂的乌龟慢慢悠悠地伸长脖子一个一个字地吐:“祝、他、们、两、公、婆、早、点、死!”
岑杳看着这一切,像见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第二世界。
它和她身处的人间别无二致,有市井烟火,有喜怒哀乐,也有各自的苦衷与洒脱。
思念、习惯、牵挂、不甘、记恨……它们像雨夜里的线,把两个世界悄悄缝在一起。
“那些我在见鬼法里见到的模糊影子……”岑杳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声音有些迟疑,“他们也都在街上闲逛,并没有因为我的审判而移交到对应的程序里吗?”
无临低低笑了笑,他知道,岑杳在见鬼法的后期,一直因为“审判”二字担惊受怕,怕自己一念之差就决定了别人的去留生死。
他牵紧她的手,“除了我身边那五个,其他几个几乎都是老演员。见鬼法本身就是幻象层层组成的。”
“能力的背后,是责任,只有参破这一层,才能真的见鬼。”
“如果是因为见鬼而觉得新奇,抱着审判他人的优越感,那终将不会习得此法。”
“当然,就算真的通过了,见鬼的时限也只有一年。相隔三年,才能继续重修。”
岑杳虚心受教,呼出一口浊气,心底一直隐藏的不安都全数消失。
她还是有些疑惑的地方,“为什幺要隔那幺久呢?”
无临目光扫过雨幕深处,淡淡道:“人看久了鬼,会逐渐分不清两个世界,那不是好事。”
岑杳若有所思地点头,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三张陌生,气息上又隐约透着熟悉的脸显于眼前。
他们是……
“嗨,我们熟着呢!我小螺,他小弃,那个是老苦!”小螺叼着串糖葫芦,左摇右摆。
老苦探头看向她怀里的兰花盆,鼻子动了动。
“你这花里藏的魂识,味道和过河桥上那个准备投胎的一模一样。”
“不去和我们看看?”
小弃也笑着,“小美你认识吧?她也在摆渡桥呢,听说马上要上任阴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