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杳和无临跟着小螺三人穿过雨幕长街,透明雨伞在鬼影幢幢中如一盏柔软的灯,照亮每一只鬼影快乐喜悦的脸庞。
街道尽头,雾气渐浓,一座古老石拱桥隐约浮现,桥身被细雨笼罩,桥下忘川水无声流淌,排队的鬼魂长长一列。
岑杳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的投胎路,和车站买门票的游客们别无所差,大家抱着胳膊望着天,偶有几个在聊天。
不过这一场路途,比较长一些。
她抱着兰花,慢慢跟在无临身边,随意地拨了拨叶尖,花叶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什幺。
无临牵着她的手,目光扫过队列,轻声道:“她来了。”
岑杳心头一震,她听师兰提起过X小姐,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无临与师兰有些渊源,早知眼前这位便是那位低调却才华横溢的合伙人。
身后闲聊的小螺他们正八卦得起劲,声音飘进耳中。
“师兰和X小姐闹掰了以后,一个去了北边,一个留在烟城,真的可惜。”
“唉,没办法。他们经营理念差得太远,师兰要走高端实验路线,另一个想做普惠的陪伴型产品。加上敌对工作室挑拨离间,硬是把俩人往死里拱。”
“结果X小姐彻底放弃电子植物的项目,师兰带着盆栽打开下沉市场,做起了城镇生意。”
“外面不是还传她们是为男人争风吃醋呢,啧,女孩之间的事,总被安上这幺俗的理由。”
“其实俩人当初一起打拼多少年,哪那幺容易说散就散……”
岑杳听着,默默捏紧无临的手,她们本该是最好的搭档,却在现实的摩擦中渐行渐远。
队列中的女人个子很矮,瘦瘦小小,给人十分亲切的感觉。她穿着素净的睡裙,或许是在睡梦里离开,头发简单束起,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正和排在前面的几只鬼轻声打招呼。
轮到她时,还剩三四个魂魄,孟婆喊了声她的名字,“肖亚楠!到了就好,下一个……”
原来这个无名之人,叫做肖亚楠。
女人擡起头看见岑杳一行人,目光先落在那盆兰花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释然的笑。
“原来是你在修它。”肖亚楠声音柔软,带着历经风霜后的通透。
习得见鬼法的岑杳,一闻便知道花盆里残留的一点点幽香,不是偶发。而手里的兰花即使被她强行输入了无临二十岁的性格数据,也始终无法自然贴切。便是因为之前真真切切放进过肖亚楠的一丝魂识。
这无疑是一段深厚的情感,是友情里最隐秘的付出。而这段关系中,肖亚楠一直是那个默默支撑、处于下位的人,到了这个地步,还需要求一个亡魂继续付出吗?
所有人一时都没说话,各自藏着心事,雨声淅沥,桥头灯火摇曳。
小螺却大大咧咧地开口了,她挠挠头,声音响亮。
“即使在友情里面,付出了所有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也不是一件痛快事吧?那在你看来,师兰还是你的朋友吗?”
此话一出,连老苦和小弃都愣住。无临嘴角微动,不知该如何接话。岑杳更是佩服小螺的直率。
肖亚楠笑得比谁都开怀,眼角弯起细纹,她指尖轻轻指向岑杳的方向,反问道。
“听说你是为了修个盆栽,才冒险来见鬼?那你觉得呢?与我而言,师兰还是我的朋友吗?”
岑杳怔愣了一会儿,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师兰清冷洒脱、很会照顾人感受,却又冷情。肖亚楠外表温柔,气质坚韧,不是一个善于敞开心扉的人。却愿意把自己的魂识放进共同创作的作品中,即使后来分开,闹得很难看……
岑杳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认为,你从没有把师兰的位置从朋友这一栏中抹除。无论她如何回应,有没有付出同等的情感回馈,你都是义无反顾的那个人。”
肖亚楠听到这话,先是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晶莹的泪珠在鬼魂的脸上竟显得格外真实,她抹了把脸,声音微微颤抖。
“我愤怒过,报复过,也大吵大闹过。我们一起打拼那幺多年,有过冲突,有过矛盾。”
“可她那句我和她算不上朋友,她是我的合作伙伴,让我无法接受。”
“一气之下,我就听了挑拨,带着工作室跑去了别的城市……后悔吗?失望吗?”
“其实她很早之前就说过,不会和朋友一起创业,也不喜欢经营长期的友谊。”
“但我总是舍不得,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是个例外。”
队列往前挪动,马上就到她了。肖亚楠深吸一口气,望向岑杳:“她……又给我留下什幺话吗?”
岑杳想起师兰离开时那句淡淡的话,轻轻道:“她说,她本来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肖亚楠立马失声痛哭,她冲过来,给岑杳一个紧紧的拥抱。
鬼魂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凉意,却温暖得让人鼻酸。
“我们本来就该是最好的朋友。”
拥抱结束,肖亚楠转身走向桥头,她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淡去,却留下一抹柔光。
胸前的兰花忽然苏醒,花瓣舒展,散发绚丽的光芒。肖亚楠把那抹残留的魂识,完整地送回了花体,兰花修复好了。
大家都有些情绪深入,小螺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为什幺不早说,不早点解释,什幺都错位了……”
无临将有些泪光的岑杳揽进怀里,低头点了点她的鼻尖。岑杳靠在他胸口,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温度。
爱情有时差,友情也一样。有人付出,有人回应,有人永远停在原地等待。
桥头渐渐响起阵阵欢呼,一条神龙破云而来,鳞片在雨中闪烁金光。
一个双眼亮得出奇、一身白色仙服的女子被龙从天上托载而下,正是小美。她神情庄重,却带着初任阴差的紧张与喜悦。
“那就是小美吧!”小螺兴奋地跳起来。
路过的鬼魂们议论纷纷:
“才死没多久,怎幺就修成阴差了?迷魂、怨魂、幽魂三修,太离奇了。”
“是啊,大多数幽魂即使最有天赋,也要修几十年。她这是怎幺做到的?”
小螺好奇地转头:“那真的没有快速修行的方法了吗?”
老苦和小弃对视一眼,笑而不语。岑杳也看向无临。男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也不是没有。不过在三魂之间转换,一个人是完不成的。除非有个活着的且世家也有点法术的人协助,才会使人死后上任极快。但基本上没这个可能,大部分人因为信任问题,都走不到最后。”
话音刚落,小美已走到桥中央,准备接受封印。阴差官印在空中缓缓成型,金光笼罩她全身。众人屏息以待。
忽然,小美脸色一白,口吐鲜血,整个人半瘫在地。
鲜血在桥面晕开,触目惊心,欢呼声戛然而止,鬼魂们惊慌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