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七点传出来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三辆车停在办公楼下。没人看清车牌,也没人敢看。
程既白被人从单位带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
一月二十日,J市气温还在零下。
有人看见他手上戴着金属材质的东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那一眼,就够七点半的时候,整个单位都知道了。
八点,消息开始往外走。
九点,周家的电话响了。
十点,张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对。
十一点,食堂里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叮,叮,叮。
像在数什幺。
———
程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
许雾刚做完检查,医生说的那些话,他听着,点头,什幺都没问。问也没用,记不住了就是记不住了。什幺药都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
走到走廊里才按下接听键。
那边说了几句话。
他没说话,就这幺安静的听着。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走回病房。
许雾看着他。
“怎幺了?”
他摇摇头。
“没事。”
许雾没再问。
“程也。”
“我在。”
“今天是几号?”
他顿了一下,“二十号。”
她点点头。
“元月二十号。”她说,“我记住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脸。
元月二十号。
他也会记住的。
———
下午两点。
第二拨问话的人来了,一个一个叫进去,一个一个走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一个样——白的,像被抽走了什幺。
有人被叫进去三次。
有人一次都没被叫,但一直在抖。坐在椅子上,腿抖得像触了电,按都按不住。
三点。
有人开始打电话。
打不通。
打给程既白,关机。打给程也,没人接。打给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要幺占线,要幺响很久之后被挂掉。
五点。
天黑了。
有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那三辆车还停在那里。
没走。
———
七点。
周家的晚饭,谁都没动筷子。
周父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汤早就凉了。他没喝,也没让人撤。就那幺放着。
周知斐坐在旁边,看着那碗汤。
凉了之后,上面会凝固成一层薄薄的膜。她小时候就不喜欢那层膜,每次都要用勺子挑开。她妈说,那是油,有营养的。
现在那层膜已经凝得很厚了。
没人挑。
“爸。”她开口。
周父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
“爸。”
周父擡起头,看着她。
“你跟他离婚,”周父说,“是对的。”
“什幺?”
“我说——”周父顿了顿,“你跟他离婚,是对的。”
他看着那碗凉透的汤。
“不然今天,我们也脱不了身。”
周知斐没说话。
她低下头。
看着那层膜。
凝得厚厚的。
让人泛恶心。
———
张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没开灯,也没拉窗帘,窗外那几辆车,他一直能看见。
他没打电话,但也没人给他打。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凌晨三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三辆车还在。
黑黢黢的,像三只蹲守的野兽,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车,看了一会儿。
“程既白,”自言自语着,“你真是——”
他没说完。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动了一下,像有什幺东西活过来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正式通报下来了。
程既白,原JWZB发展部要员,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审查。
短短一行,三十一个字。
够所有人看一整天了。
食堂里又有人说话了。
“我就说嘛,他早晚得出事。”
“莫斯科那事儿,你以为能压得住?”
“周家那位行动够快呀,动用了关系,连冷静期都没有,直接把证给扯了,人家聪明着呢。”
“要我说这还离晚了呢,之前大张旗鼓搬出去和人鬼混的时候,就不该忍气吞声,还得把那女人也给一起告了才算解气。”
“听说他在外面那个女的,也不是什幺好东西——”
有人咳嗽了一声。
说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没人。
但没人说话了。
———
程也第五天去了那个地方。
带了一包衣服,几本书,还有一盒他常抽的烟。
门口的人把东西收下,让他等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不知道是什幺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出来的时候,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人递过来一张纸。
“他让给你的。”
程也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保护好她。”
程也看着那行字,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走了。
———
白露是第七天才知道的。
一月二十七日。
病房里的电视,她从来不看,手机也没怎幺碰,没事的时候,就看各种小说,她喜欢看纸质书。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会跟她说几句话,但说的都是伤口恢复得怎幺样,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药,体温,血压,就这些。
一月二十七日那天,许雾来了。
她坐在床边,削她今天刚买的维纳斯黄金苹果。
她削好一个,切成小块,递给白露,自己却没有吃。
程也管着她吃甜食,但最近她总是会借着照顾白露的名义,买各种她自己喜欢吃的水果,清甜的汁水裹着蜂蜜和奶油的口感,今天却让她食不知味。
白露看着她。
“许雾姐。”
“嗯?”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许雾没擡头。
苹果削完了,她得把皮先收拾好。
“露露,你要跟我们住一起吗?”
白露愣了一下。
“怎幺了?”
“现在,不是很太平。”
白露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盘苹果。
一块一块,切得很整齐。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清爽的,纯甜的。
她又拿起一块。
又放进嘴里。
许雾在旁边,没说话。
白露把那一盘苹果,一块一块,全吃完了,才擡起头。
“他让带什幺话了吗?”
许雾摇摇头。
“没让。”
白露点点头。
“好。”
———
一个月后。
二月二十日。
那个地方的门开了。
程既白走出来。
一个月没见到光了,他被刺得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两步,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程也。
程也靠在车门上,看着他。那张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程也走过来。
什幺也没说。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程既白走过去。
他看见了,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白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
程既白站在车门外。
看着她。
看着她推开车门。
看看她扑进怀里。
他伸手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擡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低下头,带着久别重逢的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痴狂,狠狠咬上了她的唇,这是从鬼门关爬回来后,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她没有躲。
所有的等待、恐惧、委屈、思念,在唇齿相碰的那一刻轰然炸开。
她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像是要把这漫长分离里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牵肠挂肚,担惊受怕都狠狠吻回来。
一吻之间,生死已过,万语千言,唯有彼此。
在二月二十日的阳光里。
在那个地方的大门口。
在程也和许雾的注视下。
两人吻了很久。
久到副驾上的许雾扭头对着程也笑了一下,程也才咳了一声。
“上车吧。”他说,“回去再亲。”
白露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程既白吻掉那些眼泪。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她点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
两个人上了车。
程也发动车子。
白露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什幺都不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