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也把车开进了程家老宅。
程老爷子还在,程家三房虽早已各立门户,可遇上这等大事,终究要先回老宅,吃上一顿洗尘宴。
车停在门口时,白露往外望了一眼。
青砖灰瓦,门楣悬匾。老宅就是老宅,单是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便比寻常人家多了三分庄严。
她攥了攥程既白的手。
程既白垂眸看她。
“怕?”
她轻轻摇头。
“不怕。”
他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那就走。”
门应声而开。
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程老爷子端坐主位,拐杖握在手里,眼风没往门口扫半分。程家大伯坐在左侧,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也未擡头。程既白的父亲坐在右侧,盯着面前那碟花生米,一颗一颗慢慢送进嘴里。
程二夫人坐在下首,瞥见白露进来,眼皮微微一擡,又缓缓落下。
程也牵着许雾先一步入内,程既白牵着白露,紧随其后。
两人站定。
程既白先开口:“爷爷。”
老爷子依旧没擡头。
“爸,大伯。”
程既白的父亲轻点了下头,程家大伯纹丝不动。
程既白静等三秒,转而拉着白露,走到老爷子面前。
“这是白露。”
程老爷子终于擡眼。
那目光沉得厉害,像门外那两扇经年厚重的木门。
白露没躲,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任他打量。
片刻后,老爷子才微微颔首。
“坐吧。”
短短两个字。
程既白拉着白露,落了座。
这顿洗尘宴,才算正式开始。
菜一道道端上桌,却没人先动筷。
直到程老爷子夹了第一筷,众人方才跟着拿起筷子。
白露也夹了一筷,搁在碗里,没吃。
一旁的程二夫人一直看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那个周家——”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离了就离了,没什幺大不了。”
程既白的父亲轻咳一声,似是想拦。
程二夫人全然没理会。
“我儿子是什幺样的人,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他们指手画脚。”她看向白露,目光软了些,“你也别往心里去,那些话,听过就当耳旁风。”
“谢谢阿姨。”
程二夫人轻哼一声:“谢什幺,吃饭。”
白露低下头,终于动了筷。
程既白在一旁,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程也当初看到那张字条时,便知事情早已超出预料。
“保护好她。”
那是程既白从里面带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程也拿着字条,想了许久。
送回她自己家?她身旁还有个阴魂不散的沃伦,不行。
送回裴家?那里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裴季,不行。
送去程既白的住处?也不知道周知斐搬没搬走。
思来想去,唯有一处最稳妥——军区大院。
他带着许雾和白露,回了自己家。
不回还好,一回来,程二夫人立刻就找来了。
程既白的母亲站在程也家门口,目光落在白露身上。
“住这儿?”
程也点头:“住我这儿安全。”
程二夫人瞥他一眼:“安全是安全,可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住大伯哥家,像什幺话?”
程也一时语塞。
许雾在旁温温一笑:“二婶婶,您进来坐。”
程二夫人没坐,径直上前拉住白露的手,上下细细打量。
“瘦成这样,还住别人家?”她转头看向程也,“我带走。”
程也一怔:“二婶——”
“怎幺,我儿子的女朋友,我还不能照顾了?”
她不由分说,拉着白露就往外走。
白露回头看了程也一眼,他站在原地,没动。
许雾在旁轻轻笑了声:“二婶这是……”
程也点头,语气轻淡:“心疼了。”
程二夫人一路拉着白露回自己家,一路念叨。
“那个周家,真是半点情面都不讲。多少年的交情,说翻脸就翻脸。我儿子一出事,跑得比谁都快。离婚还跳过冷静期,生怕晚一秒被拖下水似的。”
白露安静听着,没插话。
“高门大户又如何?”程二夫人越说越气,“真到出事的时候,只管自扫门前雪,谁会给你送雪中炭?”
她停下脚步,看向白露:“你呢,在医院等了一个多月?”
白露点头:“等到了。”
程二夫人望着她,沉默三秒,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回来就好。”
白露住进程二夫人家里,第一天便摸清了她所有喜好。
程二夫人爱喝茶,必得明前龙井,紫砂壶冲泡,水温不能过高,第一泡还要倒掉。
第二天一早,白露便泡好一壶,端到她面前。
程二夫人抿了一口,微微一怔:“你泡的?”
白露点头:“我妈妈也爱喝茶,我从小看着,会一点。”
程二夫人又喝了一口,淡淡道:“不错。”
程二夫人还爱养花,阳台摆着七八盆,多是难伺候的兰花。
第三天清晨,白露便蹲在阳台,一片一片细心剪去黄叶。
程二夫人走出来看见,愣了愣:“你干什幺?”
白露擡头:“叶子黄了,得剪掉,不然抢养分。”
程二夫人走近低头看了看:“你会养花?”
“我妈也养,只是养不活,最后都是我在打理。”
程二夫人看了她片刻:“你妈是什幺样的人?”
白露想了想,轻声道:“要爱,要钱,要新鲜感,要自由。”
程二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那你这性子,随了谁?”
“随我爸吧。”
程二夫人点头:“随你爸好,随你爸不吃亏。”
程二夫人最爱的,还是打麻将。军区大院的夫人们隔三差五凑一局,她牌技一般,瘾却极大。
第四天下午,白露便坐在她身旁,端茶递水,安安静静地陪着。
那天程二夫人手气差,连输三把,脸色不大好看。
白露在旁轻声提醒:“阿姨,这把您别急着碰。”
程二夫人一愣:“什幺?”
“让她先出,她手里那张,您碰了,她就顺了。”
程二夫人依言没碰,那一把竟真的赢了。
一局结束,她看向白露:“你会打?”
白露点头:“会一点。”
程二夫人直接把牌一推:“你来。”
白露坐下,连赢三把。
桌上的夫人们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老苏这姑娘是谁啊?”
程二夫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我儿子的女朋友。”
那口吻那神态,分明是在说——我儿媳妇。
不过一个月,程二夫人早已把白露当成亲闺女。
每天清晨,白露早已备好热茶;中午吃饭,陪着她闲话家常;下午打牌,在旁悄悄提点;晚上看电视,又给她揉肩按背。
程二夫人的礼物送了一件又一件,衣服、首饰、包包、化妆品,从不间断。
有一回,她拿出一对玉镯,直接塞进白露手里。
“这是当年我婆婆给我的,一对。我一只,另一只——”她顿了顿,“当年本来是想给周知斐的,那时既白拦着不让给,还好没给。”
白露一怔:“阿姨,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什幺。”程二夫人不由分说,把玉镯往她手腕上一套,“戴着。”
白露低头看着腕间的玉,温润细腻,贴着肌肤,暖得很。
程二夫人望着她:“等那小子缓过来,让他赶紧娶你。”
白露擡眼:“阿姨——”
“叫妈也行。”
白露一时愣住。
程二夫人笑了:“开玩笑的,急什幺。慢慢来,反正我这儿,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对了,你之前叫我什幺来着?”
白露微怔:“阿姨?”
“换一个。”
程二夫人推门进了屋。
白露站在原地,望着腕间的玉镯,轻轻笑了。
一个月后,程既白出来了。
洗尘宴上,程二夫人紧紧挨着白露坐,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又叮嘱这鱼刺多,慢点吃。
程家大伯母在旁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二妹,你这是……”
程二夫人头也没擡:“我儿媳妇,我照顾照顾怎幺了?”
程家大伯母当场愣住。
白露在旁,浅浅一笑。
程既白也弯了唇角。
程老爷子终于开口。
“既白。”
程既白放下筷子,擡眸看他:“爷爷。”
老爷子的目光依旧沉重,却与先前不同,多了几分审视后的笃定。
“这一个月,在里面,想清楚什幺了?”
程既白没急着答。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爷子静静等着。
程既白缓缓开口:“想清楚两件事。”
“说。”
“第一,”程既白语气平静,“周家这门亲,早该断。”
老爷子没作声。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向白露,“我这条命,是有人拿命换的。”
“我得还。”
程老爷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露。
白露依旧没躲,坦然迎上。
老爷子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还就还吧,程家不欠人的。”
程家大伯开了口:“既白,那个优盘——”
程既白看向他:“大伯想问什幺?”
“那些东西,你是怎幺拿到的?”
优盘里的东西,程家大伯知道,但这些属于机密内容,即便是程也也无权私自支配。
程既白没直接答,起身端起酒杯,走到许雾面前。
“大嫂。”
许雾微怔。
“这杯酒,敬你。”他举杯,“若不是大嫂给的优盘,我不会出来得这幺顺利。”
但许雾不一样,她是当事人,她是受害者,她有权如何使用这些证据,给谁用,怎幺用。
许雾伸手想去接,程也的动作更快,一把拦下她的手,自己端起一杯酒。
“我跟你喝。”
程既白望着他。
程也目光沉沉,回视着他。
两人对视三秒,程既白忽然笑了:“哥,你护得真紧。”
程也面无表情,只淡淡回了三个字:“我老婆。”
程既白点头:“知道。”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许雾在旁轻轻推了程也一下:“干嘛呀,我自己能喝。”
程也没看她,语气不容置喙:“不能。”
许雾瞪了他一眼。
白露在旁,看得忍不住轻笑。
程既白回到座位坐下,白露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转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稳稳握着。
他也回握过去,力道沉而安心。
宴席散时,天已全黑。
程二夫人拉着白露的手,舍不得松开。
“还回去?回去干什幺,在我这儿住得好好的。”
白露看向程既白。
程既白走过来:“妈,她得跟我走。”
程二夫人瞪他一眼:“跟你走?你那地方一个月没人住,能住人吗?”
程既白没辩解。
程二夫人又看向白露,语气软下来:“明天再来吃饭,我让人给你炖汤。”
白露点头:“好。”
程二夫人这才依依不舍松了手,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
门口,程也在等许雾。
她慢慢走近,他伸手,稳稳牵住。
她看了他一眼,他什幺也没说,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对人,一前一后,走进沉沉夜色里。
程二夫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而后转身往回走。
“关门吧。”她轻声说,“明天还得炖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