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八点整,调令一纸落定。
江副局长正式转正,程既白官复原职,李副局长递上辞呈——三件大事,撞在同一时间炸开。
单位走廊里的人,骤然比平日多了一倍。堆着笑打招呼的、凑上来道喜的、借着送文件多磨蹭两分钟的,一张张热络脸孔底下,全是翻涌不休的心思。
程既白从电梯里踏出时,门口早已候着一群人。
“程主任,恭喜恭喜!”
“程主任,晚上赏脸小聚一下?”
“程主任,之前那个项目……”
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身后的人亦步亦趋,簇拥着跟上来,活像一群守着食盆伺机而动的鸟雀。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窗明几净,桌面摆着一盆新栽的绿植,叶片油绿发亮,也不知道是哪位有心人送来的。他站在窗边,望向外面——那棵树,叶子早已落得精光,却已然隐隐有嫩绿发芽。
上个月,他就在这间屋里,一根一根数着枝桠。数到第十七根时,门被推开,有人通报,周家的文件送来了。
如今,他又站回这里,窗还是那扇窗,树还是那棵树,可一切,都早已不一样了。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老公。
他盯着这两个字,会心笑了笑,回了一句:晚上一起回去喝汤,等我。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刚到门边,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周知斐,就站在门口。
她还是穿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大衣,妆容精致,无懈可击,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和最后一次对峙时,也分毫不差。
程既白望着她,她也望着程既白。
半开的门,隔在两人中间,也隔着三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纠缠。
“程既白。”她先开了口。
他没应声,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门被彻底打开,周知斐迈步而入,高跟鞋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笃、笃、笃,一步步走到沙发边,姿态优雅地落座。
程既白则走到在窗边,没有坐下。
“你赢了。”周知斐开口。
程既白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反问:“赢什幺?”
周知斐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未达眼底:“程既白,你我之间,现在就不必演了吧?”
他依旧沉默。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声音清冷,像在复盘一局落子无悔的棋。
“你表面中立,却故意让我知道你和江局私下往来。另一面,大张旗鼓搬出去与人同居,连张副局长都出面替你说情,劝我周家顾全大局,家和万事兴,说哪有男人不偷腥。”
她往前一步,站到他身侧,目光直直锁着他。
“你故意让我父亲知道,你两头都沾——唯独不肯跟周家一条心,不肯站李副局长。”她顿了顿,“接连昏招频出,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色令智昏的纨绔。”
程既白纹丝不动,视线仍黏在窗外那棵树上。“然后呢?”
“然后?”周知斐轻笑一声,“你故意激怒我,故意跟我闹僵,故意——逼我主动提离婚。”她的声音紧了几分:“此次出访俄罗斯,若无意外,江局回国必然转正,你也会官升一级。但那时候,我父亲会看清你的价值,就绝对不会同意离婚。你……你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下了这幺大一盘棋,拉了这幺多人下水,不惜赌上前程性命,只是为了和我离婚?”
她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哪怕,哪怕是你在莫斯科开的那一枪,也在你的算计之中?”
程既白终于缓缓转头,看向她。
三秒沉默。
“周知斐,”他开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幺吗?”
她微怔:“什幺?”
“你太信算计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沉沉压着她,“你以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筹谋;以为莫斯科那一枪,是我棋盘上的一步;以为白露,是我用来激怒你的棋子。”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也不在我的算计里?”
周知斐的脸色,瞬间变了。
程既白没有停:“相敬如宾,我是真能陪你演一辈子的。”
他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但千不该,万不该——你周家,不该对我藏二心。”
他又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压迫感十足:“既要用我,又要防我?想让我程既白给周家当狗?”语气更凌厉了“也不看看你父亲,配不配。”
周知斐的脸唰地白了。
“还有——”程既白的目光冷得像冰,“你更不该舞到白露跟前,当面羞辱她。”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真要算起来,我们三个人之间——你才是那个第三者。”
周知斐彻底僵住,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就那样立在原地,一身锋芒,碎得干干净净。
程既白无波无澜地看着她,随即觉得,没什幺意思。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好了。祝你前途无量,后会无期,周律师。”
他擡起手,朝身后轻轻一挥,动作轻得,不带半分留恋。
他打开门,迈步走出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段故事,彻底落了章。
周知斐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久久未动。
思绪忽然飘回两年前。
两家商议婚事那天,原是在程既白破例进入JWZB发展部那年两家就订好了姻亲,只是当时两人都并未在意,三年前等她正式入职,两人之间才算真正有交集。
他也是这样,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我心里有人了。”他说,“她陪了我八年。”
她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婚后,我要做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正妻。”
他看着她:“你大可以找个身心干净、家世相当的人结婚。”
她笑了,坦荡又清醒,“干净的人里,我可找不出第二个能让JWZB发展部为他破例的。”
他看了她很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后悔就行。”
她当时笑意轻扬:“若真有那天,愿赌服输。”
如今,这天终究来了。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窗外有风掠过,拂得玻璃轻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和他,都是从这条河里趟过来的。
只是她忘了——
他趟过去,是为了上岸。
而她趟进来,是为了留在河里。
———
程既白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开江局长办公室的门。
江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垂眸翻阅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纸笔,擡眼望去。
程既白走到对面坐下,两人一时无言,唯有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在桌面,铺了一层浅金。
江局长先开了口:“走过来了?”
程既白颔首:“走过来了。”
江局长盯着他,三秒后,忽然笑了:“程既白,你知道刚才一路走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吗?”
“知道。”
“知道他们怎幺看你?”
“知道。”
“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幺?”
程既白迎上他的目光:“您想说什幺?”
江局长往后靠进椅背,缓缓道:“我想说——你这盘棋,下得够大。”
程既白未语。
江局长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去年八月,你刚结婚不久就来找我,说有想法要聊。我当时以为,你是来站队,来攀靠山的。”
他转过身,看着程既白:“后来才知道,你是来给我送东西的。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足够扳倒三个人,可你说,先别动,再等等。”
程既白当时也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立在窗边。
“等什幺?”江局长问。
“等人跳。”
“等人跳?”
“嗯。”程既白望着窗外:“李副局长那边,早有人想动,缺个由头;周家那边,也有人想动,但不敢。我得让他们觉得,我程既白完了。”
他转头看向江局长,语气平静:“一个垮了的人,才没人盯;没人盯,做起事来才没人使绊子。”
而现在。
江局长眸光一沉:“所以莫斯科那一枪……”
“是真的。”程既白径直打断他。
江局长一愣:“什幺?”
程既白望着窗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莫斯科那一枪,是真的。我当时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是真的。”
他转回头,目光坚定:“我不是在演,我是真的疯了。”
江局长看着他,三秒后,无奈又叹服地笑了:“程既白,你这个人,真是——”
话未说完,两人都心照不宣。
楼下行人步履匆匆,夹着公文包穿梭而过,江局长开口问:“接下来打算怎幺办?”
程既白沉吟片刻:“等人。”
“等谁?”
他望向远方,枯树之后,是更高的楼宇,更辽阔的天:“等当年为我破例的人。”
江局长微怔,随即了然点头。
“这一步,”程既白轻声道,“才刚刚开始。”
江局长没再多问,只沉沉颔首:“懂了。”
这时,程既白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江局长看在眼里,挥挥手:“去吧。”
程既白将手机塞回口袋:“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并未回头:“江局,谢谢。”
门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局长望着那扇门,良久,轻笑一声,低声自语:“这小子。”
程既白走出办公大楼。
外头阳光正好,清清淡淡,虽无灼人温度,却亮得晃眼。他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任由阳光落在身上。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掏出来一看,还是她的消息:想你了。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指尖轻敲:在路上。
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迈步往前走。阳光裹在身上,泛起淡淡的暖意。
他忽然想,她喊“老公”时,是什幺模样来着?
是笑着的,眼睛里会藏着两道月牙,像十七岁那年,她穿着白裙子在走廊上勾他时的模样。
现在,她就在家里,等着他去接她,一起回程家喝汤。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心口,温热的触感传来,微微发烫。
他清楚,这不是终点。
当年破格录取他的人,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毕业那年,那个人说:你有两年时间。
若不是因为那个“两年”,他当年不至于走联姻这条路,那个“两年”后,他虽早已交出超过当年所要求的答卷,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看。
看他一个又一个的“两年”。
他在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道看不见的疤上——和她连着的那条疤上。
前面有人在等他。
后面有人在看他。
他走在中间。
不疾不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