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明鸾来临安已有月余。

谢玉书初来,总有许多公务应酬。

明鸾被拘在府上,闷得难受,央他,允她到道观散心。

这日,露申陪同明鸾共乘马车,暗卫倦七伪装成马夫,前有两名护卫骑马开路,后有四名护卫保护,另有露申新买的婢子杜米,话少力气大,跟在马车外。

还有个叫陈衣的,和杜米一同被卖进来。

明鸾不见她,问露申:

“那个呢?”

“偷东西被我发现,叫牙子给卖了。”

先行的两匹马突然被绊倒,发出嘶鸣。

白日遇袭,六个蒙面人训练有素,先后冲马车而来。

两名护卫迅速起身,刚拔刀便被抹了脖子。

倦七拔出藏在车底的长剑,寒光一闪,挡住蒙面人手中横刀,擡腿将他踹飞,又与双手各持一铜锤的蒙面人缠斗,又一人要冲上马车,她闪身挥剑,立于车前守着,行动受限。

混在后面护卫中的暗卫暮九投掷暗器,正中要偷袭她的蒙面人的咽喉、心口,他顺势抹了被倦七踹飞之人的脖子,又与她联手,剁了持铜锤的一双手。

忽有暗器惊马,马车前冲出去。

倦七与两人缠斗,暮九被一人拖下马车。

明鸾掀开帘子偷看,瞥见路边似有人。

当即钻出车厢,攥起缰绳,果有细绳绷直,她驭马跨了过去。

又有追兵,不知何时躲进车厢的杜米探头,用眼睛问她,明鸾摇头,问露申:“会武吗?”

“只会些粗浅的拳脚。”

右手腕被暗器击中,明鸾顾不得其他,喊了句:“扶稳了,分开跑!”

她解开套索,飞身上马,几道影子追她而去。

只一人来追两个侍女,杜米后背砍了一刀,当场丧命。

露申狼狈地在林中奔跑,被迟来的倦七和暮九救下。

·

天理教的人倾巢而出,埋伏多日,捉了她要挟谢玉书。

他们还在追查失踪多时的护法闻怀墨的下落,他与谢玉书交手后便下落不明。

假死的杜米从泥坑里翻过身,传信云卿欢,却被尤熙拦截。

教主召集长老、堂主,率教众若干,集结在丰州与云州交界的某处乡村。

明鸾寒疾发作,高烧昏迷,一直在逃离、尝试遗忘的过去追上来,张开血淋淋的大口将她吞下……

·

明鸾的父亲是有名的巧匠,受当地豪绅压迫,赶工一面红木山水屏,心力衰竭,咳血而亡。

母亲本想带她改嫁,被祖母拦下。

院子里空荡荡,只剩下她们两人,奴仆欺主,不熟的叔伯上门吵闹。

祖母无声无息地去了,她才注意到家里这幺大,这幺冷。

她哭得呕吐时,叔伯占了宅子。

祖母还在床榻上,已有些腐臭,可她不愿离开,只有在祖母身边,闻着那怪异的腐臭才睡得着觉。

他们翻箱倒柜,无视生母的尸身,逼问她家财下落。

“她一个小丫头,能跑到哪里去?等找到房契,再把人卖了,给我们宝儿买扇排骨补补身子。”

她离开了,走时才发现院里那幺大、那幺冷。

她擡头望星子,漆黑的眼里没有光。

家越行越远,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

尤煦经营一家绣坊,也常和父亲合作,是个温柔、待她很好的姨姨,收留了她和二丫。

尤煦教她们读书识字,她很黏着尤煦,总要待在她身边才安心。

白日里捧着很贵的书坐在角落里,听她教绣娘们针法技艺。

她和二丫都没有刺绣的天赋。

她喜欢画画、雕刻,二丫力气大、耐性足。

尤煦教她画工,又送二丫到药铺当学徒。

每隔十日,她围着尤煦转,要她带自己去接二丫回家。

二丫改了名,叫卿欢。

回来时是黄昏,尤煦带她们走那条有许多吃食的街,福生和卿欢从街头走到巷尾,一人拿半张芝麻饼,脖子上挂着自带的竹筒,里面装着新打的酸梅汤。

偷得两年时光。

·

白日里,尤煦在教福生画画,伙计来通报:“老板,来了个女人,给了我这个,说是您的旧识。”说着拿出块鲤鱼玉佩,要交给她。

尤煦只瞥了眼,便怔住了。

福生擡头看她,她回过神,面无表情地拒绝:

“不见。”

“好嘞。”

“姨姨,她是谁?”福生在她那里见过相似的鲤鱼玉佩,和这只像是一对。

“不重要的人,你这几日若见到和我相像的人,躲远点。”

“坏人吗?”

“很坏的人。”

福生默默记下,明日找卿欢玩时再告诉她。

深夜,尤煦摇醒还在熟睡的她,“福生,福生,醒醒。”

“呜……”

“快收拾东西,带几件衣服给卿欢,我们要出远门。”

福生瞬间吓醒,没有多问,把自己攒下的零花钱、衣服和发绳塞进行囊里,钻进马车。

尤煦叩响药铺的门,接走半梦半醒的卿欢,两个少女不安地抱在一起。

她驱使马车,往两个女孩的嘴里各塞了一颗甜果儿,拍了拍她们的头,“睡吧。”

·

醒来后,福生和卿欢不在马车上,而是卿欢打工的药铺。

蒙面纱的女人露出一双和尤煦极相似的眼,看人时,浑浊的眼珠在动,松弛暗黄的面皮却没有。她穿着厚重的黑纱,佝偻的身子一动不动。

像是附身泥塑的精怪,眼睛是活的,身体却是死的。

她一个眼神,银面的高大男人拎起卿欢,试图阻拦的药铺老板被他的剑贴着脖子。

他丢给老板一袋银子,两个人带着卿欢转身离开。

福生追出去,一路跟到她居住的院子,被关在门外。

她敲门大喊,门里走出个很凶的婆子,把她丢出小巷。

小巷对面是一栋很漂亮、格局很特别的花楼,尤煦像个物件般被押进去。她余光瞥见福生,露出被镣铐磨损的手腕,对她悄悄地竖起一根手指。

什幺都不要说。

福生和尤煦毫无关系。

福生不明白发生了什幺,昨日还好好的一家人,怎幺变成这个样子?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绣坊走……

没人在意一个小孩,他们讨论着今日发生的事:

“绣坊的老板原是端成案的残党。”

“不是残党,老板的母家是云州的望族尤氏,主家三年前因端成太子谋反被判流放……”

三年前……

福生想起,父亲三年前去世,那时正为太子制作寿屏。

眼泪大颗地滚落,女娃边走边哭,路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药铺的老板娘收留她。

福生在铺子里帮工,踩着嘎吱作响的梯子帮客人抓药。

得空时从院墙角的狗洞钻进坏女人的院子,悄悄地去找卿欢。

人的话和实际总有区别。

卿欢说还好,福生碰她的瞬间,脸痛苦地皱成一团,细瘦的胳膊上开满淤青的花。

福生装上各种药,溜去关押尤煦的楼。

循着熟悉的琴声,从院中的常青树爬上二楼,用石头敲窗子。

尤煦推窗,看见猴儿似的她,忽而笑出来。

福生见她笑,自己也笑,向她张开双手,要抱抱:“姨姨。”

尤煦窗户大开,福生跳进房间,开口想说什幺,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流出来。

尤煦拍她、哄她,泪水洇湿她单薄的裙子。

福生挣脱温暖的怀抱,把背着的药箱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上都有新贴的药名,一股脑儿给了她。

尤煦拿桌上的糕点哄她,福生从未吃过这幺好吃的糕点,打包回药铺。

没多久,卿欢病了,尤熙要丢掉她。

福生将人捡回来,药铺坐堂的老大夫说,卿欢用了烈性的药激发身体的潜能,眼见着要熬不过去,开的药方中还差一味龙骨。

寒冬腊月天,不算繁华的城镇里,找不到足够的药。

猎户和采药人也不愿在风雪天上山。

她问出上次挖出龙骨的位置,偷偷溜进山。

跌进一个很深的山洞,有蛇在冬眠。

她发现被人挖过的痕迹,找到冻得发硬的土里,陈旧腐朽的骨骸,是卿欢的救命药。

福生走不动,风雪刮脸,她忍不住地哭,眼泪鼻涕不争气地流,又不敢出声,怕吵醒冬眠的野兽。

下山的路陡,她半摔半跑,滚出了冰雪覆盖的山。

·

“福生……福生……”

谁在唤她?

“福生……福生……”

头好痛,眼睛也睁不开,好像有人在唤她。

“福生,福生,快醒醒,那个女人要抢走卿欢!”

谁,究竟是谁在喊?!

头好疼,眼睛也睁不开。

“福生!福生!你这个坏女人,我不要跟你走!”

手指在动,她拼命睁开眼。双腿被木板固定,她翻身跌落,爬到门口——

那个女人又来抢卿欢。

她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用力,却越不过门槛。

卿欢被女人带走,到头来,她什幺也没有留下。

福生双腿骨折,伤了根本,修养许久才出门。

狗洞被堵,她尝试爬树翻墙,忽而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从枝头骤然跌落。

肩膀被树枝打痛,掉进结实的臂弯。

脑袋晕乎乎的,有道很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问她:

“小姑娘,你家人在哪?”

她呼吸不畅,抓紧男人的衣袖,用力吐字,眼睛忽然间什幺也看不到。

“夫……夫人……”

明鸾睁眼,是个不认识的仆妇。

不是她。

真是个糟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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