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将汕郦质子赏给贺南云，不日又遣楚明曦来贺宅传旨，封她为昙云郡主，也算给了汕郦一个体面下台。
「恭喜昙云郡主，一日飞上枝头。」楚明曦将御旨递到她手里，声音淡淡，却隐着几分讥刺。
「妳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特地抢了女侍传旨的差事？」贺南云不恼，接旨后与她在主厅落座，吩咐人斟茶。
「上回妳拒了我，这不，陛下也顺势给妳找点事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楚明曦盯着她细看一番，冷冷一笑，「气色倒是比先前好了，想来府里那几位，没少费妳心神吧。」
可不是，不止买下罪臣之孙温栖玉，如今又添了一位汕郦质子狄子苓。
对她的揶揄，贺南云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唇，「明曦，大周能人无数，我能做的事，不是别人不能做的。妳何苦一再执著于我？」
「我说过，是怕妳太清闲，故意找点事给妳添堵。」楚明曦嗤笑，眼底却闪过一抹复杂，「世人都说妳多智近妖，必是早亡命格，我倒觉得妳是大愚若智。」
贺南云闻言，手指轻触脸颊，神色一瞬惆怅，「若妳也身负剧毒，三日小发，五日大病，常常忘却前尘旧事，看还能不能『多智近妖』。」
楚明曦眉梢微动，语气终于恢复往常平静，不在挑刺，「我就盼着哪日妳能连自己二十五大限都忘了，倒也能少几分操心。」
再过一月，贺南云便满二十五。楚明曦虽不言，心底却难掩忧怀，这才藉传旨之名，亲自走了一趟贺宅。
她这位老友，什么都好，就是从不将生死放在心上。
贺南云垂眸，莞尔一笑。
楚明曦在此时收敛了玩笑神色，语气转沉，「妳可知，卉王带着汕郦太女游遍京中青楼的事？说得好听──尽地主之谊。」
贺南云挑眉，唇角轻吐几个字，「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一路货色。」
在宫宴上，她早看出狄紫秋对狄子苓的轻蔑，与其说是皇子，不如说是随手可弃的玩物。
「看来我们昙云郡主，对汕郦太女评价极低啊。」楚明曦端起茶，声音淡然。
贺南云眸光微转，如同石子投入水中，再无波澜，她似是随口评论，轻描淡写中有几分嗤意，「此人于大周无益。」
「杀之？」
厅内八台烛火微颤，似有一缕杀气蓦然掠过，转瞬又归于沉寂，无人知晓。
贺南云捧起茶盏，指尖轻摩杯沿，嗅了嗅清香，语气仍不咸不淡，「不可杀。但若在回汕郦病亡途中……那便更好了。」
楚明曦神情一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多智近妖。」
「方才妳不还说我大愚若智么。」贺南云扯唇。
「家主。」明羽自厅外步入，先朝楚明曦一礼，复将一封请帖呈上。
「卉王的请帖？」贺南云还未拆开，眉心已是一动。
楚明曦冷哼：「这厮，准没好事。」
展开请帖后，贺南云目光如电，一目十行，眼底却隐隐亮起异芒，「好事。」
「喔？」楚明曦微挑眉。
「卉王府要替汕郦太女办饯行宴。」
楚明曦嗤笑，唇边满是不屑，「这算什么好事。」
贺南云眸光深处渐冷，却轻声一字一顿，「有样东西，我得向汕郦太女讨讨。」
汕郦太女的饯行宴，狄子苓身为皇子，自是不能缺席，贺南云却故意拖迟，待众人已落座，方才姗姗来迟步入卉王府的宴厅。
厅中烛火辉煌，丝竹缠绵，舞伶衣袂翩然，仙姿飘渺，卉王与汕郦太女居于高座，席下多是与卉王交好的权臣，笑语声不绝。
贺南云一袭素色，步履不疾不徐，狄子苓则低首随在她后，今日他换了靛蓝长袍，银丝云纹绕于衣角与袖口，肩头覆着一袭月牙色薄披风，眉目如画，肤若桃瓣。
他一出现，便连厅中正旋转的舞伶都黯然失色，更遑论随着他步伐而响起的细碎铃声，清脆入耳，勾人心弦。
「昙云郡主好大的威风。」卉王率先开口，声中带笑却凌厉非常，「今日乃太女殿下饯行之宴，郡主竟能姗姗来迟，这是本王与太女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么？」
狄紫秋眼神一转，落在狄子苓身上，唇角微勾，「皇弟，这才几日不见，怎的在昙云郡主府里，就把皇姐忘了？连见礼都省了？」
狄子苓心头一紧，屏息上前，双膝一软，低声行礼，「见过皇姐。」
狄紫秋仍不满意，伸手便要去扯他颈间的银链，谁料一抹纤细身影已然上前，替他遮去，贺南云神色自若，不疾不徐，语带歉意，「是我的不是。我自罚三杯，向卉王殿下与太女殿下赔罪。」
语毕，便干脆俐落地举盏而饮，三杯接连落肚，姿态不留痕迹。
狄紫秋动作一顿，只得收回手，眼底却添了几分兴味，慢悠悠道：「看来昙云郡主对孤的皇弟，甚是满意。」
「满意。」贺南云回以一笑，看起来无可挑剔的完美脸孔。
狄子苓眉尖轻动，不由得擡眸看她一眼。她口中的「满意」究竟指何意？明明她自宫宴后，便再未踏入东院一步。
贺南云三杯在先，卉王与狄紫秋也不好再就迟到之事纠缠，宾主之礼勉强复归，贺南云带狄子苓入座后，舞乐再起，佳肴接续奉上。
她垂眸看碗中，赫然又是讨厌的黑豆子，遂随手以筷一一挑出没多久，那碗满是黑豆的食器竟被小心翼翼推到狄子苓面前。
乐声蓦然停下。
「子苓。」狄紫秋的声音忽然响起，竟异常温和。
正盯着黑豆的狄子苓身躯一颤，缓缓擡头。
「你在汕郦宫中素爱舞蹈，不如今日也为卉王殿下献上一曲，让她赏识赏识。」
狄子苓手指微凉，蜷紧于膝，乳铃系于身，举手投足间必然清响，而狄紫秋偏要他当众起舞，这分明是要他蒙羞。
卉王嘴角含笑，似是饶有兴致，视线却落向贺南云，兴致勃勃道：「太女殿下常夸苓皇子舞姿绝妙，本王今日倒也想见识。昙云郡主也想看的吧？」
贺南云身子微微后仰，唇边仍是清浅却疏离的笑意，「是。」
此言一出，狄子苓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很快又垂下睫毛，他缓缓起身，走到厅中，低声道：「献丑了。」
丝竹再起，琴音婉转，箫声悠扬，他脚尖轻点，旋身而舞，举手投足纤长灵动，腰肢婀娜，线条柔顺得几近惑人，袖口翻飞间，白玉般的手腕若隐若现，每一个转折都伴随着乳铃轻响，清脆叮当，将众人的魂魄一点点勾走。
明明衣着端庄，可那丝丝铃声却仿佛暗示着衣襟下的禁地，令在座之人心神荡漾，忍不住想追索那声音的源头。
舞毕，狄子苓气息凌乱，衣衫被汗水濡湿，贴合在身，将他每一寸纤细曼妙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他单膝跪下，仿佛一尊献祭。
「好！好！」卉王大笑，拍手而起，亲自将他扶起，指尖却在他手臂上若有若无地抠弄。
狄子苓背脊一冷，汗水滑过眼角，却不敢动。
贺南云轻笑连连，同样拍手叫好，「确实精彩。回来领赏。」
狄子苓心头一松，立刻抽身回到贺南云身侧，见她伸筷轻触那碗黑豆，淡声道：「赏你的。」
美人儿竟这般从手中挣脱，卉王心中不甘，目光在贺南云身上多停留了几瞬，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是饯行，岂能无礼？诸位大人说是不是？」卉王忽然朗声一喝，「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十余名少年鱼贯而入，他们身姿婀娜，衣衫半掩，雪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每一双眼角都含着勾人的笑意，早已训练有素的身段，轻而易举便将自己贴进了权臣们的怀里，娇柔的肢体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大人……疼疼奴家吧……」细软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媚意，似在哀求，又似在引诱。
厅中烛光摇曳，有人已忍不住伸手，大掌探入少年薄衣之下，撩弄间引得他低吟连声，娇笑带泪。
「大人不要……那里痒……啊哈……嗯……」
笑语、呻吟、乐声交错一片，香汗与酒气混杂，气氛渐次渲染到极致。就连首座的卉王与狄紫秋身上，也各有几名少年半跪相依，软声娇喘，香软肢体纠缠不休。
丝竹声再度响起，与厅中淫靡景象交织，一时间，觥筹交错间，已然成了荒唐不堪的迷醉乐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