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静燃,女帝手中捏着贺南云方才呈上的两封奏请。
一封,请赐婚,立宋一青为正君;另一封,却请在她身死之后,恩准宋一青与之和离,自由婚配。
「……南云,妳这是要弑君么?」女帝只觉胸口发闷,作势用手槌了槌,恨不能立刻将手中奏请撕得粉碎、烧成灰烬。
「陛下何出此言?」贺南云眉心微蹙,语气里满是真诚不解。
她自知大限将近,既然答应了给宋一青一个名分,便也该为他铺好退路。对她而言,这只是顺理成章的安排。
然而女帝却只觉背脊阵阵发凉,齿关紧咬,「妳竟……妳竟如此狠心?妳当真恨朕至此?」
贺南云更是摸不着头绪,沉声问:「陛下究竟何意?」
女帝胸口一堵,终于爆发,几乎将一生所会的粗话尽数砸出,指着她的脑门,骂道:「木榆脑袋!蠢笨!竖子!朽木不可雕也!王八羔子!无药可医!」她猛然起身,长袍翻动,来回踱步,气得指尖都颤抖。
贺南云被骂得怔住,瞪呆了眼眸,半晌说不出一句辩解。
「妳!」女帝指着她,连续数次开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想不到更狠毒的字眼了。
如何能言明?若立宋一青为正君,疯的必然是楚郢;若待贺南云死后再赐和离,疯的便是宋一青!
光是想像那两种局面,女帝便觉浑身寒毛直竖,冷汗潸潸。
「陛下……」贺南云不明所以,只觉得女帝气得发疯了,正要问是否需请太医,却听女帝独自低声急语,来回踱步,像是忽然抓住什么念头。
「对了!天时地利人和!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对,就今天!」
贺南云只觉莫名,直到被人强行赶出御书房,仍不明白女帝为何突如其来暴怒,甚至骂尽粗话。
回府途中,马车缓行。贺南云撩起帘角,见大理寺大批人马直奔卉王府方向,挑眉轻啧,「明曦这是要端卉王的锅?」
「听闻卉王手下涉两条人命,大理寺奉命缉捕。」明羽回道。
「两条人命……」贺南云低声呢喃,旋即笑出声来,「动不了卉王,拿亲信开刀,也算打脸。明曦倒也懂得变通。」
她显然忘了自己在大理寺毒发前去验了一趟尸的事。明羽抿唇,想说又忍下,只含糊应了一声,驱马绕过人马回府。
回府后,听闻所寻的蜂蜡与鲸脂已送至,宋一青正在药房试炼软蜡。
药房气味浓烈,他以巾帕掩鼻,神情专注研磨,听见趋近的脚步声,他擡眼一瞥,立刻放下镊子,走过来把人推到门外。
「味道不好,恐伤妳身体。」他拉下巾帕,嗓音微哑。
贺南云看他眼眶泛红,额头沁汗,便伸袖替他拭去,「可行么?」
「可行。但不及水银。」宋一青仰首,喉结滚动,让她顺势将指尖滑过他的颈间,抹去一粒汗珠。
「水银不可,微量亦剧毒,何况乳铃近心口。」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只是软蜡遇热便化,想永绝铃声,未必长久。」
「化了便化吧。冷则再凝。」贺南云语气坚定,「只要能让他暂时无惧铃声,走出四方之地,已足矣。」
宋一青心底一紧,眼神暗了些,压低声音道:「妳对他这般……莫非又要多惦记一人了?」
贺南云没听清,疑惑擡眼,「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神情掩住波澜,「待我做好,亲自送去东院,妳无需担心。」
「我只怕你累着。」她心疼地拂过他红肿的眼角。
自识他以来,总是他承她重担,毒发离不得他左右,还要应她种种不合情理的请求,从不曾得片刻安闲。
「一青。」她伸手揽住他的后颈,额头轻贴,彼此呼吸相融,她轻轻阖眼,声音几乎低至呢喃,「我只愿你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若有一日她不在,若他能将自己彻底忘却,那便是她能给的最后安宁。
宋一青不甚明白她言语深意,他俯身在她唇畔轻啄一下,低低笑出声来:「那我愿妳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语毕,他转身重新掩上门,回到药房里,背影一如方才专注而沉默,只留熏烈气味在走廊中久久萦绕。
贺南云望着那扇闭合的门,心头微微发酸,却终究笑了笑。
许是心头积着事,贺南云彻夜辗转,至子时一刻才强自服下一碗药,昏昏沉沉睡去。
天明时分醒转,却只听得一句噩耗。
「匡当」,药碗自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妳说什么……哪里祝融?」她以为自己听岔了,瞳孔剧烈收缩。
明羽咬紧唇,声音发抖,「昨日子时三刻,飞鸿宫祝融……擡出了两具尸身……其一是……」
「是谁?」贺南云脸上血色尽褪,心口剧烈抽搐,几乎喘不过气。
「南云!」宋一青正好赶至,忙搀住她,探得脉象如烈马狂奔,不由急道:「不可大喜大悲!」
贺南云却像听不见,只死死盯着明羽,「说!」
明羽欲言又止。
「退下!」宋一青沉声斥她。
「说!」贺南云厉声,抓紧宋一青的手腕,指尖发白。
「是……楚贵君……」
轰──症结血气直冲脑顶,炸开了花般,她胸口一闷,剧烈疼痛,从腹部急冲上腥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南云!」
「家主!」
她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边血渍,摇摇欲坠地撑起身子,虚弱却固执,「不会的……要亲自去宫中确认……」
可她连站都吃力,整个人仿佛被抽空,只能靠着宋一青胸膛喘气,恨极自己这副赢弱不堪的身体。
「南云,或许是误报……妳别急,我立刻差人去宫中查实。」鲜少见她这副气急攻心的模样,宋一青慌乱低哄,手臂箍得更紧,仿佛怀里的人再虚无一分就会散去。
「我自己去……我自己……」贺南云嘶哑地挣扎。
「女君!宫中来人了!」温栖玉的声音隔门而入。
贺南云眼前一黑,耳边嗡鸣,意识恍惚。宋一青几乎半抱半拖着她往前厅去。女侍御旨尚未展开,一道人影猛然窜出,直扑她怀。
「贺南云!妳没有心!」
她被狠狠一撞,眼前天旋地转,只听那熟悉的声音近乎哭喊。
「妳没有心!妳的心被狗吃了!凭什么让他当正君!那我算什么!」
楚郢的怒斥混杂着颤音,他竟张口咬住她的脖颈。
尖锐的疼痛逼得她从浑噩中骤然清醒,视线里是那张哭得狰狞的面容──活生生的楚郢。
贺南云怔愣间,只见楚郢猛地从她身上弹起,眼神烧得发红,气势汹汹,「谁?谁是宋一青!」
他先指向温栖玉,那张脸他认得;又指向狄子苓,宫宴上也曾见过。最后,他的手猛地定住,直指那正搀着贺南云的陌生青年。
「你,就是宋一青!」他咬牙切齿,张牙舞爪,声音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气鼓鼓地像只炸毛的小狮子,眼里的愤恨与委屈一股脑儿全扑上来。
随侍阿敦追上,气喘吁吁,急急压低声音,「小公子!家主千叮万嘱,要低调行事……这样吵嚷不得啊!」
可楚郢像是根本听不进去,脊背绷得笔直,活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推翻。他怒瞪宋一青,眼中隐隐泛着湿光,喊声却格外尖利,「凭什么是你!」
女侍却不为所动,声音稳定如钟,展开御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宋氏一青,医者仁厚,品貌出众,择其与昙云郡主贺南云结为夫妇,赐以正君之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殿内登时一片静寂。
温栖玉心中暗忖,难怪楚郢会这般发怒,只是飞鸿宫大火又是怎么回事?外头谣传楚郢已丧命,如今却好端端站在眼前……莫非竟是女帝有意布局?
贺南云却已无暇细想,心境大起大落,顷刻间,她胸口翻涌,气血倒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强撑着擡眼,视线却已模糊,终是身子一软,晕厥在宋一青怀里。
「南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