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周大人求见。」明羽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周大人？」贺南云擡眸，心中已然明了。
楚郢见有贵客来访，这才依依不舍地从贺南云腿上下来，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趁着人还没进厅，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一溜烟跑回了后院。
随后，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由明羽领入。她步履微显蹒跚，朝贺南云深深作揖：「见郡主无恙归来，老身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小女之事，若无郡主舍命相助，只怕至今仍冤沉大海，无处申诉。」
不过短短时日，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让周大人看起来苍老了十余岁，鬓边白发如霜，满面风霜。
「周大人无需多礼。」贺南云起身上前，亲自搀扶住这位老臣，语气沉重，「只是……到头来也只能让卉王受点小惩大诫罢了。比起令嫒所受之苦，这区区闭门思过，远远不够报偿。」
想到那死于非命的张梁承，以及她那支离破碎的家，两条鲜活的人命，最终竟只换来王爵的一场「思过」。在皇权面前，人命轻贱如草芥。
周大人却是苦涩一笑，那笑容里有惆怅，亦有解脱，「够了，对老身而言，能还她一个清白，已是万幸。」
贺南云斟酌片刻，开口道：「张公子身后孤苦，若无人替其料理后事，我这儿愿出钱出力，让他入土为安。」
周大人轻轻摇头，浑浊的眼中浮现一抹慈爱，「不必了，老身已命人将张公子与遴儿合葬。遴儿生前为了他，不惜多次出入青楼，只求为他赎身……如今让他们同穴而眠，想来也是那孩子唯一的夙愿。」
合葬。
这两个字让贺南云心头猛地一颤，竟有一瞬的失神，紧接着，便听周大人续道：「不知郡主喜好，便私自命人寻了些千年灵芝与极品老参。郡主若不嫌弃，还请务必收下，权当是老身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一群奴仆鱼贯而入，一只只红漆大木箱被整齐放下，足足十口箱子，将宽敞的大厅占得满满当当，箱盖开启，满室皆是浓郁的药香，全是世间难寻、大补气血的珍稀药材。
「周大人，这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贺南云看着这满地的金贵药材，有些愕然，忙要推辞。
「郡主为了小女，元气大伤，理应好好调理才是。」周大人像长辈般轻拍她的肩膀，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领着奴仆们浩浩荡荡地离去。
「这都送的是什么呀……」贺南云从箱子里拈起一根晒干的长虫，拧着眉打量。
「那是白头山的冬虫夏草。」宋一青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材，放在鼻尖轻嗅，嗓音清冷依旧，「周大人当真是大手笔。这等成色的药草，在长安城内千金难求，更是极为难得的养气圣品。」
贺南云回头看他，见他正垂眸翻看那些箱子，神色专注且严谨。
「当真这般稀罕？」贺南云又翻开另一个木箱，看着里面整齐排列的药材。
原本站在几步外的宋一青，不知何时已悄然欺身而近。
他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双臂若有似无地环绕着她，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幽幽响起，「确实珍贵，却不见得对妳有益。对妳最有益的……始终是我的药精。」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贺南云低笑出声，顺着他的话头应道：「是，宋大夫说的准没错。」
宋一青凝望着她的侧脸，指尖微动，轻轻抚上她的唇瓣。贺南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是楚郢方才那番胡闹在唇上留下了什么遮掩不住的红肿痕迹，正想躲闪，却听见他那如水般沉静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真好，妳总算变得鲜活了。」
「听你这口气，倒显得我从前像个没生气的死物一般。」她转过身，顺势搂住他那精实的窄腰，仰头笑道：「这些药材若是对我无益，那就全送你了，随你怎么处置。」
「南云。」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眼里全然没有那满地价值连城的药箱，满腔视线只专注地落在她一人身上。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挣扎与苦涩，许久才艰难地开口：「若是他们……当真于妳的身体有益，我也或许……能再忍一忍。」
他这番话说得隐晦，指的是那几个男人。
从前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无不是数着日子，盼死亡、盼解脱。可自打回了长安，与那几个男人有交集，她便像是一步步从死亡垄罩的泥沼中走出。
他那份清高与嫉妒，似乎也能被他强行压进心底。
贺南云听得心头一酸，索性将他推坐到木椅上，自己一撩衣摆，顺势跨坐在他腿上。她捧起他的脸，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忍什么？」说罢，在他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宋一青擡眸，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嗓音沙哑，「妳知道的。」
他的心里确实关着一头野兽。那野兽日夜叫嚣，恨不得将她敲骨吸髓，连皮带肉地吞入腹中，让她的血与脉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唯有如此……才能永不分离。
贺南云并未察觉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执念，只当男人醋劲大发，一心想着这男人真难哄……但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是意乱情迷的吻解决不了的。
「那小青儿就别忍了。」她低声诱哄，吻住他的唇，动作轻快得像在逗弄一只即将炸毛的豹子。
宋一青的吻从来都是霸道且不留余地的。他狠狠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勾着她的丁香小舌疯狂缠绕，他一路向下，吻过她的脖颈，正欲埋入她的肩窝，动作却蓦地僵住了。
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他看见了一抹鲜红欲滴的痕迹。
那是楚郢留下的，还带着热度，刺眼得令他发疯。
「成亲得提前些，过两天我带你去看看头饰和喜服……」贺南云浑然不觉他双眼已危险地瞇起，仍在盘算着未来的安排，她想着，若能早些完成婚事，她也能在二十五岁死劫来临前，给他一个名分。
「不提前。」
宋一青豁然站起身，动作生硬地将贺南云从怀中拉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知妳在想什么，但妳想都别想。」
不就是想把婚期提前，好让她能了无牵挂地在生辰那日赴死吗？他绝不会如她的愿，更不会配合她玩这场「临终托付」的戏码。
宋一青抛下这句话，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冷声交代奴仆，将大厅里那十几箱珍稀药材悉数搬进他的药房。
贺南云看着已经被搬空的大厅，叹了口气。
意乱情迷的吻……好像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