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贺宅，屋内燃着幽微的苏合香，明羽在替贺南云处理伤口时，看清那两道狰狞的伤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得知这竟是平日里最是克制、清冷的宋一青所为，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贺南云坐在床榻边，烛火光影摇曳，映照着她半褪衣衫后露出的雪白肩膀。那一左一右两道牙印又深又红，边缘甚至泛着骇人的青紫，足见咬人者当时是何等的崩溃与疯魔，那是恨不得生生撕下一块肉嚼下肚里，好让这没良心的女人永远记住这份疼。
「青公子竟会下如此狠手……」明羽语气愧疚。
她后悔自己被楚郢和狄子苓那幼稚的「遇劫」谎言给骗走，再回来时，气氛诡异，大局已定。
贺南云无奈地摇摇头。她不过是想在长眠之前先「试睡」一下那红豆杉的触感，谁能料到竟会被他撞个正着？
「家主，忍着点，这药有些辣……」明羽倒出金创药，正欲擡手，门外却传来一阵沉稳却透着紧绷的脚步声。
「我来。」宋一青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汁走了进来。
明羽如释重负，不敢多留，放下药膏便快步退了出去。
宋一青在榻边坐定，将瓷碗递到她唇边，语气平淡得有些异样，「先喝药。这几日我改了几味补气血的药方，妳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变化？」
贺南云接过药碗，如实答道：「昨日起便有些头昏眼花，总觉得步子发虚，险些连茶盏都拿不稳……我原以为是毒发加剧了。」
「看来是补得太重，药力冲了脑。」宋一青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他拾起桌上的金创药，一边在脑中飞快地修正着药方，一边将视线落在了她肩膀上。
血迹早已干涸，在那如瓷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那一瞬，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了手，心口憋着的那股浊气再次翻涌，他伸手，指尖微颤地去摩挲那凸起的牙印。
贺南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疼？」
「不疼，有些痒。」
「可南云，我疼得快要疯了。」他凑下头沿着那圈牙印细细吸吮着。
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干涸的血痂，一下又一下地舔舐，像是要将那些由他亲手留下的伤痕重新融化。贺南云感觉到那处传来阵阵战栗，宋一青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入她的颈窝。
贺南云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摇曳的烛火上，「那口棺木……我明日便让人去烧了。」
虽然时间紧迫，但只要她想，大不了再暗中命人订制一口便是。
「楚郢方才已经带着火油过去，亲手烧了。」
「……手脚倒是快。」贺南云喃喃，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那红豆杉木质细密，躺进去时带着淡淡的冷香，其实是很合她心意的。
似是听出了她话语中那份「死性不改」的留恋，宋一青心头火起，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南云，妳答应过我什么，妳可还记得？」
「嗯，答应你了……不求死。」贺南云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袖口。
她脑子里飞快旋转着，思索着哪种木料的制程更快些，楠木？亦或是檀木？
宋一青看着她这副敷衍了事的模样，若非她肩颈上那两道牙印依旧红肿发亮、甚至隐隐渗着血丝，他恨不得再狠狠补上两口，将他的名字生生刻进她的骨血里。
「把药喝了。」他强压下怒意，稍稍松开手，微凉的指尖蘸了药膏，安抚似地抹在那两处伤口上。
贺南云端起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将那又苦又涩、浓稠如墨的药汁一饮而尽，随即，她从腰间锦袋里拈出一枚蜜饯投入口中，想借着那点甜意压下嗓子里的苦辣。
宋一青却在此时猛地将她的脸掰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狠狠攫住了她的唇，像是在掠夺，又像是在惩罚，舌尖长驱直入，将她口中那点因蜜饯而生的甘甜津液扫荡得一干二净，直到两人都尝到了那股苦甜交织的复杂滋味。
药力散得极快，不过片刻，贺南云便觉得眼皮沉得厉害，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软绵绵的乏力感。
「一青……我困……」她口齿不清地呢喃，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全，整个人便已瘫软在宋一青的怀中，呼吸变得绵长而迟钝。
药里特意加重的安神成分。
她口中那枚蜜饯甚至还未咽下。
宋一青神色凝重，指尖带着微凉的气息探入她的唇齿之间，慢条斯理地将那枚浸满唾液的蜜饯挖了出来，随后，他用大拇指轻轻抹去她嘴角残留的一丝晶莹唾沫，动作温柔得近乎病态。
他将她轻轻放回床榻，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走回大厅，原本宽敞的厅堂因中央并排而放的四口木箱而显得压迫逼人，那是楚郢去焚烧棺木时，咬着牙交代仆从特意搬回来的。
箱盖上分别署了他们四人的名字。
那本该是温暖的赠礼，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四个人立在箱子前，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他们既疯狂地想知道贺南云究竟在背后替他们安排了怎样的「退路」，却又死死攥着拳头不敢伸手，仿佛只要箱盖一开，便等同于认领了她的死讯，坐实了这些东西真是她的「遗物」。
眼看初八将至，那是预言中贺南云二十五岁的生辰死劫，每过一个时辰，他们心头的躁动便更盛一分。
「那日……」温栖玉打破了死寂，「我们轮流守着她，一刻也不许离人。」
「你们守着有什么用？」宋一青冷冷地打断，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守着看她怎么咽气吗？」
「是，我们守着是没你的『药精』管用！」楚郢被戳中痛处，恶狠狠地瞪向宋一青，语气刻薄，「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天到晚用那玩意儿吊着她的命？也不怕自己精尽人亡？」
宋一青回望过去，目光幽冷如古井，竟没起半分波澜，他像是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缓缓吐出四个字：「不无不可。」
「你！」楚郢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堵得没了话，只能恨恨地咬牙。
这时，狄子苓忽然缓慢地开口：「我听闻，那二十五大限之说，归根究底是因贺家女君『多智近妖』，招了天妒。可如今……女君身受剧毒折磨，有时连刚说过的话都会忘，这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倒未必还称得上……多智近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如果天命夺的是「妖孽」，那现在这个会疲惫、会遗忘、会依赖他们的凡人女子，是不是就能被老天漏掉？
狄子苓被盯得有些迟疑心慌，低声道：「我……只是这般胡想的。」
他一向卑微，深知天命难违，但他更信人定胜天。就好比他这副曾被调教成玩物、注定在不同女人身下腐烂的残躯，如今不也安稳地落脚在贺家宅邸，有了片刻安宁吗？
「苓皇子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楚郢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神色一振，「上回南云就忘了要做风筝给我，这脑子确实不大灵光了。」他抱怨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看着时辰，「等等！她先前应了我今晚要陪我的！」
他说着便要往内室冲，心急火燎地扯着衣领，「我这都还没沐浴熏香呢，这没良心的女人……」
「她陪不了你了。」宋一青不带感情地看着他，「我方才在药里加了重剂，南云已经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