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贺南云已经睡下，楚郢那一腔心急火燎的热情瞬间被浇熄，他怨怼地瞪了宋一青几眼，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全然将他视作空气。
大厅中央，那四口木箱如同四座静默的墓碑。
他们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捧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遗赠」。随后，大厅内传来了几声沉重的箱盖开启声，紧接着，便是比方才更为长久、更为死寂的沉默。
「没良心的女人……」
楚郢的声音在发颤，他死死地捏着箱子里最上方的那只风筝。那细竹扎成的骨架、那精细的工笔，无一不是出自贺南云之手，他用力过猛，拇指「喀嚓」一声，将那脆弱的风筝翼生生折断了。
属于他的箱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无数只风筝，每一只都画着他曾随口提过的花样。箱底还压着一封亲笔信，字迹隽永，却字字诛心，她交代他回到楚家后要收敛性子，好好听姊姊楚明曦的话。
甚至，连他那羞于启齿的乳溢期，她都细细叮嘱：若实在疼得厉害，便喝些热姜茶缓解……
她把他的后半生都算好了，唯独没把她自己算进去。
温栖玉的手中则握着一份泛黄的房契。那是江岭的一处别苑，背靠苍翠青山，门前便是一望无际的桃林，贺南云在信中写道：等他到了江岭，便去与一个叫华叔的人接头，后半辈子，他可以做回清白的文人，在桃林下煮酒吟诗。
「原来那时是这个用意。」温栖玉望着那房契出神。
他想起那日午后，她漫不经心地问他『若能离开长安，最想去哪』。那时他以为是情趣，谁知竟是她在替他挑选适合的地点。
狄子苓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指尖剧烈颤抖。那是两份沉甸甸的文书：一份是大周的良籍，能让他抹去汕郦质子的耻辱，以全新的身分平静生活；另一份则是秘密送他回故国汕郦的通行凭证。
向左，是隐姓埋名的安稳；向右，是重回故土的尊严。
他的一生都在被权势玩弄，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力。而今，贺南云给了他梦寐以求的选择，可他看着那两份文书，眼眶酸涩得发烫……怎么办呢？
这两个选择，他一个都不想要，他只想要一个有她的贺宅，哪怕依旧名不正言不顺。
而宋一青从箱中取出的是一份加盖了玉玺的御旨。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瞬间铁青，握着明黄绢布的手指关节因愤怒而发白。
那是女帝亲赐的「合离旨」。内容极其简洁：恩准正夫宋一青在贺南云身故后，即刻合离，恢复自由身，且允其另择良妻，任何人不得以此非议。
「怪不得一直想提前婚期。」宋一青发出一声凄冷惨澹的笑。
婚期提前，是为了在死前给他一个名分；而这份御旨，则是为了在他余生里抹去她的痕迹。她想得周全极了，想得让人恨不得立刻冲进屋去，在那张安详的睡脸上狠狠咬下几块肉来，好问问她：凭什么觉得，他们能拿着这些东西，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宋一青把御旨拧成了麻花卷丢回箱里，目光中果断狠戾，「初八，就轮流守着她。」
贺南云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丝毫不知自己苦心筹谋的「后事」，竟在昨夜全数提早曝了光。
初雪过后，长安城正式入了寒冬。窗外红瓦覆雪，皑皑一片，寒梅的冷香沁人心脾，几只不畏风寒的小雀在雪地上蹦跳，留下细碎如竹叶的小印子。
房内，四隅皆供着添加了桂花的炭盆，暖烘烘的香气驱散了晨间的寒意。贺南云畏寒地缩在锦被里，接过明羽递来的药碗，她望着黑黢黢的药汁倒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眉心微蹙，总觉得昨晚断片后，似乎漏掉了什么要紧事。
「昨晚是一青替我上的药？」她抿了一口药，随口问道。
「是，青公子守了许久。」明羽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试图帮她拼凑记忆，「之后家主便睡下了，其他几位公子倒也安分，并未进屋打扰。」
想来是自己多虑了。贺南云饮尽汤药，刚将一枚蜜饯投入口中，房门便被推开。
宋一青踏着微光进了屋，手里依旧端着那熟悉的药膏，他眼下带着一抹熬夜后的青黑，显得有些疲惫，但神色如常，步伐依旧是那种医者特有的、四平八稳的节奏。
「换药。」他在榻边坐下，声音清冷而平静，仿佛昨晚那个在棺木里疯魔的人并非是他。
明羽备好温水与湿帕后便识趣地退下。屋内只剩两人，宋一青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她的衣襟，露出那截雪白肩脖，那两口牙印依旧红肿狰狞，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用湿帕细致地擦去残留的药膏，指尖掠过伤口时，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当那股清凉的膏体再次复上红肿时，贺南云的大脑像是被这凉意激得打了个激灵，昨夜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在一起……
棺木！那棺木旁，可还放着她替他们准备的四口箱子！
「一青……」她猛地擡头，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昨晚阿郢去烧棺木时，可曾说过什么？他……真的只烧了棺木？」
宋一青抹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缓缓擡起，目光深沉如不见底的幽潭，他明知故问，嗓音平稳得令人听不出错处，「怎么，在那屋子里，妳难不成还藏了别的东西？」
「没有！」贺南云心头一跳，急着辩解，竟连衣衫下滑也顾不得了。她微微前倾，那宽松的寝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整片纤细、如霜雪般的后背与圆润的肩头，那两道红肿的牙印在此刻竟透出一种被侵犯后的淫靡美感。
宋一青盯着那片毫无防备的肌肤，瞳孔微缩。
那样白皙、那样干净，却又那样狠心地想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他掌心的药膏尚未抹匀，指尖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按在那红肿的伤处，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暴戾再次翻涌。
他真恨不得在这身皮肉上，留下所有抹不掉的、带血的痕迹，好叫她即便进了棺材，也得带着他的印记去见贺家的列祖列宗。
「没有那便好。」宋一青收回那深不可测的目光，长指微动，捻开落在她伤处的一缕碎发，重新将清凉的药膏敷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孩子已经来了，在外头候着。」
孩子？什么孩子？
「都忘了这事了，现下是什么时辰？」贺南云如梦初醒，连忙将衣衫拉好，望向窗外。
「让他们等着，无妨。」上好药，宋一青亲自替她系好腰带，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穿梭在绸带间，仔细而轻柔，待将贺南云穿戴整齐，他又顺势将人搂入怀中，薄唇贴在她耳廓，呵气如兰，「妳若想要孩子……我随时能解。」
贺南云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定是从温栖玉那儿知晓了培养贺家军未来继承者的计划，才会有此一说。
她低头失笑，安抚似地回搂了一下他那劲瘦的窄腰，「我的身体，你当是最清楚的。」
她不敢再提什么死不死的，生怕这才刚压下疯劲的男人又要当场发作。
毒发之初，宋一青每每以药精压制其痛楚。贺南云怕自己真遗下个病骨伶仃的孩子在世上受苦，便央求宋一青在她体内下了秘药，封了那花囊结合的可能。
宋一青眼神暗了暗。二十五大限的预言于她而言是一座跨不过去的深渊，倘若那一日没有平安度过，她是绝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一个完整的、拥有未来的女人。
「知道。妳的每一寸、每一分……我都知道。」
二人相携走到大厅。此时厅内除了神色各异的三个男人，还多了两个一男一女、年岁相仿的孩子。男孩正是昨日见过的李雀，眉清目秀，眉宇间透着倔强；女孩则叫王玦衣，约莫十四岁，生得一双大眼，英气勃勃。
「这小女郎是夏姨连夜挑过来的，说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特地让女君过目。」温栖玉迎上来，压低声音在贺南云耳畔解释。
想来是夏姨不放心她只挑了个男孩，这才急急送了王玦衣来补缺。
「力大无穷？倒是想见识见识，是怎么个力大无穷法。」贺南云挑眉看向那女孩。
王玦衣毫不畏惧地直视这位名满长安的女家主，声音清脆嘹亮，「妳当真想知道？」
「怎么跟女君说话的。」明羽在一旁拧眉低斥。
「试试便知。」
贺南云话音刚落，已是一个箭步上前，即便病体未愈，她的身手依旧迅捷如电，直接指探王玦衣的额心。王玦衣瞳孔微缩，后退半步闪过，才刚仰头，便见贺南云衣角翩然，木屐的残影已扫到眼前。
女孩反应极快，双手交叉成盾，擡起手肘欲要死死压制住那记侧踢。
然而贺南云并未给她硬碰硬的机会。在两人接触的前一瞬，她借力回旋，身姿如轻燕折翼，脚尖轻巧地勾踢在王玦衣的小腿肚上，女孩吃痛，重心不稳，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贺南云飘然落地，神色淡然地整理着袖口，威仪天成。
正当众人以为事已定局，王玦衣眼中猛地爆发出一股不服输的蛮劲。她腰部一弓，竟从地上一跃而起，顺势抓起一旁那张少说百斤重的石椅，大喝一声，竟如投掷玩物般朝贺南云当头砸去！
「南云！」众男人脸色丕变，惊呼出声。
石椅腾飞而起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压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从旁侧激射而出，破空声尖锐如哨。那石子精准无比地撞击在石椅的力道弱点上，硕大的石椅竟被撞歪了方向，「匡当」一声巨响，擦着贺南云的脚尖坠落在地，扬起一地碎雪尘埃。
李雀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缓缓放下手中的弹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