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羽领着两个孩子去熟悉环境。
贺宅的奴仆虽不算多，但规矩极严，一夜落雪已被清扫得干净俐落，假山流水与九曲回廊在皑皑残雪中透着幽深的古意，这般大户人家的深蕴，是长安巷弄里的野孩子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李雀与王玦衣跟在后头，目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庭院间流转，皆有些目不转睛。
两人的房间被分置在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座静谧的湖心亭。
王玦衣先换好了新发的墨绿长袄，大剌剌地靠在李雀房门口的红漆柱旁，一脸不以为然地嚷嚷：「我看那贺女君也没传说中那般英勇，刚才若不是你插手，她险些就要被我砸成肉泥了。」
房内传来衣衫窸窣的摩擦声，李雀并未接话，王玦衣却越说越起劲，声音低了几分，「哎，你瞧见没？那姓温的，生得可真叫一个俊。我听巷子里的婆子说，像他这般模样的男人，胯下可是有巨……」
房门猛地被拉开，李雀跨步而出，虽还没完全长开，但骨子本就生得眉清目秀，穿上那身墨绿色织锦长袄后，更衬得肤色胜雪，清冷少年感油然而生。
他冷冷地剐了王玦衣一眼，语气平静，「妳方才砸不中她。」说罢，他理也不理身后愣住的女孩，迳直朝候在回廊处的明羽走去。
王玦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又被羞恼掩盖，跺脚跟了上去，「若不是你那颗石子，肯定砸中的！」
李雀不发一语。
王玦衣与他不同，她是兰州县衙役的女儿，当年金甲铁卫血洗兰州时，她母亲丧生刀下，她因力气大、个头高，在窄巷里向来是横着走的，骨子里自然带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
两人再次踏入大厅，贺南云已落坐在主位，四个气场各异的男人依次列坐，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
李雀擡起头，视线落在正优雅啜茶的贺南云身上。贺家军的荣光对他而言太远，远得像神话；但眼前这具病体残躯，却是那支传奇军队留在世间唯一的魂魄。
楚郢斜睨了一眼王玦衣，越看越觉得这丫头鲁莽，他挪了挪身子，拉住贺南云的手，鼓着腮帮子小声埋怨，「这夏姨也真不会挑人，光有神力没脑子，险些伤了妳。依我看，还是趁早送走得好。」
「许是夏姨在她身上，看见了大姊姊当年的几分风采。」贺南云淡淡一笑，浑然没把方才的惊险放在心上。
王玦衣虽然力大，但那种空有蛮力的招式，确实伤不了她分毫。
她的长姊贺曼袖，当年也是力大无穷，那双英勇的手，曾一左一右扛起她与三姊，在贺家大院里疯跑，逗得二哥在后面追着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思及旧事，她眸底掠过一抹涟漪。
贺曼袖是外女，楚郢年少时虽与其交集不多，但也听过无数传闻，她是贺家军的第一把交椅，枪法最得母亲贺将军真传，性格爽朗，笑声如山顶晨钟，震彻三军。
楚郢看着王玦衣那副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撇嘴嘀咕，「差得可远了，曼袖姐姐那是英气，这丫头顶多算是莽撞。」
「都过来吧。」贺南云放下茶盏，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给你们介绍介绍，这家里都有哪些人，日后该怎么称呼。」
「家里」这二字，听得在场的几位男人心头一暖。
王玦衣往前跨了一步，脖子一横，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厚的神态，「夏姨说，咱们只是过来习个贺家枪法，习完了就能走，不兴那些大户人家的规矩。」
闻言，贺南云深深地看了王玦衣一眼，那眼神带有几分深不见底的深意，随即微微勾唇，「习完了，自然可以走」
她伸手指向身侧，一一引荐，「这是宋叔，是大夫，往后你们若是在习武时伤了、病了，便去寻他求药。」
宋一青眸光清淡，略为擡了擡，不起波澜。
贺南云又续道：「这是温叔。祖上是三朝老臣温太傅，你们大抵是听过的。」说到此处，温栖玉的手指微微收拢，视线不自觉地向贺南云望去，接着又听她开口：「他亦是名满长安的才子，诗书礼仪无一不精，你们课业若有不懂，皆可寻他指点。」
王玦衣听完，竟是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市井的恶意，「温太傅之孙？我可是听说，当初温氏满门入狱，温氏子都站上过教坊司的拍卖台上，任人……」
话未说完，厅内气息陡然冷凝成冰。
王玦衣毕竟年纪尚轻，察觉众人凌厉的目光后，后半截不堪入耳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南云神色未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平淡道：「这贺宅，不论过往。规矩只有一条：妳得喊他温叔。」
「没教养的野丫头。」楚郢瞇起狭长的眼，语气森寒，「再敢胡言乱语，我先拔了妳的舌头。」
「这是楚哥哥，以及苓皇子。名分与称谓，切莫认错了。」贺南云将人介绍完，挥了挥手，让明羽将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端了上来，「习武之余，这笔墨功夫亦不可废。」
「我这辈子最讨厌写字了。」王玦衣撇了撇嘴，看着那砚台就觉得头疼。
李雀则是沉默地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笔墨。他指腹摩挲着那质地细密的宣纸，心中微微一颤，他知道这都是最上乘的物件，从前家里穷，他只能用最廉价的粗纸，沾水即破。
那时的他，大字不识几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握住如此清贵的笔。
端着沉甸甸的文房四宝回房，王玦衣依旧不依不饶地跟在李雀身后。她看着前方少年挺直的脊梁，嘴里吐出的话却愈发不堪，「真没想到，贺女君还把那温氏子当成宝贝供着呢！你说，她是不是早把人收入房中夜夜春宵了？我阿娘以前常说，男人胯下那东西太大了不好，中看不中用……」
她一路碎碎念到了李雀房门口，李雀脚步猛地一顿，侧过身，语气冷硬如冰，「妳走错路了，妳的房间在对面。」
王玦衣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笑，「我只是纳闷，你见了温家的人竟不生气？你阿爹当年可是差点被……」
「妳得喊他温叔。」李雀眼神平静，他不想再听这疯丫头多吐出一个字，转身进屋，反手「砰」地一声将房门死死关上。
王玦衣望着紧闭的门扉，扯了下嘴角，不屑地轻嗤一声，「温叔？哼，他也配。」
就在两个孩子各自回房后，一条身影避开众人眼线，微服进了贺宅大厅。
明子胥那一身明黄虽藏在玄色斗篷下，但那份睨视天下的帝王气度却掩不住，四个男人见状，心知两人有要事相商，也纷纷敛眉退下。
「陛下若有旨意，派人通传一声让我进宫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贺南云示意明羽呈上一壶热气腾腾的阳羡雪芽。
茶香四溢，瞬间冲淡了冬日的寒燥。
「朕这不是怕妳大限在即，万一赶路的路上一个不小心没了，朕岂非人财两失？」明子胥抿了一口茶，挑眉赞道：「好茶，甘爽入喉，妳又是从哪儿搜刮来的宝贝？」
距离贺南云的二十五岁生辰，仅剩最后四日。
「周大人送来的，就藏在那些补品箱子里。」贺南云答道。
「那两个孩子如何？看着可还入眼？」明子胥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
「这就是陛下提前给我的生辰礼？」贺南云摇头，露出一抹无奈的笑。
想用区区四日培养出一个贺家军的继承者，简直是天方夜谭。
明子胥擡眸，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语气变得有些幽远而哀怨，「阿云，在妳心中，朕就这般寒酸？送两个野孩子就想打发妳？给妳的生辰大礼，自然另有乾坤。」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轻轻推到贺南云面前，「呐，无崎山行宫的通行木牌。那处有天然的汤泉，朕许妳生辰，在那儿当几天山霸王。」
「这生辰礼送得妙。」贺南云莞尔一笑，指尖摩挲着木牌，「陛下这是要我……在死之前，先把自己泡烂，死在水里？」
「不好说。」明子胥眼中闪过一抹玩味，意有所指地看向后院那些男人的方向，「朕观妳那后院龙精虎猛，说不定，妳是死在床上。」
她自然是不会说这行宫之行，是楚郢向她求来的。
贺南云一噎。
这死得太不体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