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胥此番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送出一块行宫木牌,她放下茶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慵懒,「妳贺家内鬼一事,查得如何了?」
「并无所获。」贺南云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抹倦意。
自那日道观遇刺后,那些刺客便像是沉入了深潭,再未露出半点端倪,她几乎要以为那场刺杀,仅仅是她产生的幻象。
「朕这里,倒是有些意外的收获。」
方才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贺南云,此刻猛地擡起眼皮,眸中精光微闪,「什么收获?」
瞧她这副紧绷的模样,本想卖卖关子的明子胥抿嘴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贺家军以前确实出过内鬼,不过……那是妳出生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贺南云心中一惊。
「那人叫傅琬,曾是妳阿娘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战功赫赫。可谁知,她竟被汕郦派来的奸细迷得团团转,最后直接阵前叛逃。」明子胥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中𪞝河之战,贺将军为了逼她回头,将傅琬留在营中的夫郎与孩子带上了战场。妳猜,结果如何?」
这段惨烈的往事,贺南云从未听阿娘提起过,她心头狂跳,拧眉追问:「如何?」
明子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笑意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冰冷,她道:「傅琬是个狠角色。在两军对垒之时,她亲手拉满弓弦,一箭射穿了她夫郎的心窝。至于那个孩子,后来在混战中失踪了,无人知晓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她顿了顿,续道:「傅琬叛变之事,贺将军为了稳定军心,对朝野上下瞒得极紧,对外只称傅琬殉国。这桩秘闻,朕也是在翻阅贺将军呈给母皇的密信中,才偶然窥见真相。」
「若依陛下的意思,那个消失的孩子,有可能就是现在的内鬼?」贺南云沉声。
「若那孩子还活着,论年纪,应是比妳稍大一些。或许是内鬼,又或者……是妳贺家那个内鬼的接头人。」
贺南云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拧了拧鼻梁,试图理清这纷乱的线索。
「怎么样?有没有稍稍起了一点,想在咽气之前查明真相的激动?」明子胥微微前倾,帝王深邃的目光试图看穿好友那层淡然的伪装。
「想与不想、做与不做、能与不能。」贺南云只低低地笑了,那笑意在眼底袅袅散开,如烟似雾,抓不住半分实感。
明子胥耸了耸肩,起身掸了掸并不存的灰尘,「朕就盼着妳渡了这场莫须有的死劫后,再回来替朕办差。」她拢了拢袖子,语气恢复了几分疏狂,「别送了,让明羽去取几壶阳羡雪芽给朕带走便可。」
明子胥离去后,贺南云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她独自坐在大厅,一直坐到夕阳衔山,连绵的晚霞将满院残雪染得澄光浮动,如梦似幻。
这是王玦衣与李雀第一次在贺宅用晚饭。
长长的红木桌旁围满了人,席间素肉交错,色香味俱全,在袅袅热气中显得格外丰饶。
「明日卯时五刻起,先去中院蹲个马步,以一炷香为限。」贺南云执起银箸,语气平和却带着规矩。
「卯时?起不来。」王玦衣小声嘀咕,竟是抢在众人前头,自顾自地夹起眼前的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她双眼瞬间一亮,含糊不清地推销着,「这个真鲜!比夏姨那儿的强多了。小雀,你也尝尝。」
李雀看着她将半块沾满芡汁的肉球放入自己碗中,面无表情,手下的筷子一动未动。
楚郢见状,额角青筋跳了跳,正要发作这丫头的没大没小,手背却被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轻轻复住。
她的手心冷如寒玉,楚郢心头一紧,反倒忘了王玦衣的没规矩,立刻反手将其紧紧包覆,低声问道:「手怎么这般凉?可是明子胥跟妳说了什么?」
「没什么。你该喊她陛下的。」贺南云无奈,总是纠正不过他这性子。
「我偏喊她明子胥。」楚郢哼了一声,语气却因心疼而软了几分。
贺南云莞尔,擡眼看向吃得津津有味的王玦衣。这小丫头浑然不觉整桌只有她一人率先动了筷,野性未驯,教养这种东西,急不来,她不禁想起自己幼年时,似乎也因这般贪嘴被阿娘罚跪过祠堂。
「都动筷吧。」她收敛了思绪,朝众人微微点头。
此时,一碗清爽的素菜被轻轻推到她面前,碗里的配菜极为细致,唯独不见黑豆的踪影。
楚郢奇道:「苓皇子,你竟还知道南云不喜黑豆?」
狄子苓擡起眼睫,静静地看了贺南云一眼。他似是想起了两人初见时,在那个狼狈又屈辱的宫宴上,他被迫「赏」下的那一碗黑豆。
那是他在这宅邸生根的开端。
「嗯。」他轻声应道,语气虽然清冷,眼底却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浅笑意。
席间一时间只剩下轻微的杯盏撞击声,宋一青默默地替贺南云布着温补的药膳,温栖玉则在暗处细细观察着两个新来的孩子。
晚饭过后,雪势渐小,贺南云披着斗篷去了东院。她想着,若傅琬当真人在汕郦,或许曾与皇室有过交集,狄子苓身为皇子,也可能听过只言片语。
屋内,狄子苓正对着烛火专注地劈丝走线,听闻贺南云过来,他惊得立刻放下手中的绣线起身,动作局促,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女君要来……有失远迎。」
「坐下,我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贺南云见他手中的绣活越来越有模有样,原本还担心他在长安人生地不熟会无趣,如今看来,这是她多想了。
「女君请说。」狄子苓被她按回椅子上。
「有个叫傅琬的人,你可曾在汕郦皇宫见过?或是听过这个名讳?」
「傅琬?」狄子苓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然而那段在汕郦的日子除了阴冷与恐惧,几乎是一片空白。
事实上,他虽顶着皇子的虚名,过的却是比奴仆更卑贱的生活。
「她是从大周叛逃过去的,据传是为了私情。那人曾是我阿娘手下的副将,算算年纪,如今应有四十余岁了。」贺南云补充道。
狄子苓的手指猛然蜷起,死死抓紧了膝头的衣角,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惨白如纸,声音微颤,「抱歉,女君……我不清楚。倒是听说,汕郦后山的深水牢里,长年关着一个发了疯的人。我曾……曾被带去看过一眼,不知是不是妳要找的人。」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那年,长姊狄紫秋扯着他颈间的链子,像牵着一只狗般将他拽入阴森的水牢。他在恶臭的池水中狼狈挣扎,灌了好几口浑浊的水,耳边只剩下狄紫秋毒蛇般的低语:「瞧瞧,若是你不乖一点,往后就跟这疯子一样,在这里永不见天日。」
那些不堪且屈辱的回忆疯狂涌上,狄子苓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克制那股近乎窒息的颤栗。
贺南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也是,他作为一个能被随意赠送的质子,那些阴诡的秘辛他又能知道多少?
她轻笑一声,语气温和了许多,故作轻松,「无妨,我也只是随口一问。你脸色很差,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唤一青过来瞧瞧?」
「不……」狄子苓像是受惊一般,霍然睁开眼,伸手死死抓住贺南云的衣角,「女君……我不想回汕郦。」
贺南云微微一怔。送他回国本是她遗物箱里为他安排的生路之一。
「好,那便不回去了。」贺南云轻叹一口气,指尖安抚似地碰了碰他颈间那道冰冷的项圈,「我会在大周给你寻个新身分,只是这条链子……实在难解。这钥匙孔是在后头吗?也不知道找个能工巧匠,能不能依着这孔洞融出一把新钥匙来。」
她凑近了些,呼吸拂过狄子苓敏感的脖颈。
狄子苓浑身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