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朔风野蛮,顺着虚掩的窗柩闯入,发出「喀」地一声脆响,案头那点微弱的烛火扭着纤细的腰肢剧烈闪动了一下。
挑灯疾书的贺南云揉了揉干涩的眼眶,起身将窗户阖严,还未转身,便听见身后的床榻传来一阵悉窣的蠕动声。
「南云……?」楚郢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与软糯。
他这两日等贺南云等得心焦。说好要补偿他三日的,结果他兴冲冲地跑来,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枯坐等候间,竟是不知不觉在她的床榻上睡沉了。
「时辰还早,你接着睡。」贺南云走回榻边,替他将踢开的被褥重新掖好。
楚郢闭着眼,精准地捉住她的手往怀里拉,胡乱嘀咕着:「妳手怎么这么凉……我给妳摀摀……」他将那双微凉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掌心传来阵阵有力的心跳与暖意,这才满足地嘟囔了一声,再次沉入梦乡。
彻夜未眠的贺南云任由他握着,目光却越过昏暗的内室,落在案桌上那叠厚厚的书册上。
还有三日。
留给她的时间太短,要在这点滴残存的生命里,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李雀与王玦衣,她只能不分昼夜地化身笔墨,将那浸透血泪的兵法与枪术,一寸一寸钉进纸张里。
卯时,雪已落了厚厚一地。日曦起得晚,连绵的远山尚未苏醒,天地间铺陈着一片银黑交织的混沌,宛如打翻的深色水墨,不见半分清光。
李雀从前在乡间做惯了苦活,起早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尽管贺宅分发下的长袄极其厚实暖和,但在这大寒冬的清晨,他仍被冻得指尖发颤,呵出的每一口气都化作浓重的白烟。
马步最是磨人,也是根基。他独自在空旷的雪地里蹲稳了步伐,脊背挺得笔直,任凭寒风如刃,他自岿然不动。
贺南云踏雪而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少年的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动作却一丝不苟,毫无懈怠。
果然没看错人。她眼底漾开一丝慰藉的笑,半倚在明羽为她在廊下铺好的软椅上,翻开了那本刚写就的兵册。
廊下一大一小,就这般静得出奇,只有翻书声与远处的鸦鸣。
直到宋一青端着药碗破开寒雾,走过来递给她,温声询问:「今日可还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好多了。」贺南云接过药碗,一口饮尽那苦涩如黄连的汤药。
正当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掏腰间的蜜饯时,一只节骨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先一步捏着一枚梅干,凑到了她嘴边。
温栖玉立在晨光微弱的身影里,柔声道:「新做的,加了甘草与蜂蜜,尝尝。」
贺南云顺势含入梅干,那酸甜清爽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瞬间压下了药味的苦涩,「味道不错,栖玉费心了。」
得了夸奖的温栖玉眼角染上浅浅的笑意,他环顾四周,不见楚郢与狄子苓的身影,随即问道:「他们二人还未起吗?」
贺南云重新翻开书册,语气平静如水,「别去吵他们,左右也无甚大事。」
直到那截香柱即将燃尽,王玦衣才姗姗来迟,她甚至连衣衫都未穿整齐,长袄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满头青丝乱如蓬草,一脸没睡醒的混不吝。
「睡过了……李雀,你起这么早做甚?也不喊喊我。」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迁怒。
一炷香的时间刚好走完,李雀的双腿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打颤。他不欲让人瞧出软弱,咬牙勉强站直了身体,步履沈稳地朝廊下走去,「女君、宋叔……」
他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温栖玉,唇角紧抿,那声称呼卡在喉咙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怎么也迈不过心中那道坎。
「喊人。」贺南云眼皮都未擡一下,依旧翻看著书册,语气平平淡淡。
温栖玉见状,有些局促地想要转圜,「没关系的,孩子一时不适应……」
「喊人。」
贺南云合上书册,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并不锐利,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
李雀看着眼前这位面色过于白皙、身形纤细如柳的女子,怎么也无法将她与传闻中横扫千军的贺将军联系在一起,可偏偏这女子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千万之锤重得让他不敢反抗。
「……温叔。」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极不情愿地喊出了口。
贺南云这才收敛了威压,目光清浅地落在少年身上,「昨日观你善用弹弓,准头极佳。男子力小,弹弓胜在精巧灵活,确实适合你。只是弹弓击面小,若要制敌,就必须快、狠、准,万无一失。」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气息,隔着虚空点向李雀的身体,动作优雅却透着肃杀之气。
「以敌命门为先。这里……」她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心,随后顺势而下,「眼、鼻、喉、心、肚,若正面攻不下,那便从膝盖骨下手。每一击,都要抱着必杀之心。」
「女君不必教他这么多!往后我护着他不就行了!」一旁的王玦衣大声嚷嚷起来,语气横冲直撞,「男子只需在闺中绣花绣草、侍奉妻主即可,打打杀杀的事交给我!喂,小雀,听见没,以后我罩着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长脖子想偷听两人的私语,却忘了自己还扎着马步,脚下一滑,险些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狗啃泥。
贺南云微微侧过头,目光慢条斯理地从手忙脚乱的王玦衣身上收回,随后对上李雀的视线,她那清冷如霜雪的容颜上,缓缓漾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是长辈的叮咛,又似是看透世事的忠告。
「还有,记住了。」她语气平静,「日后挑选妻主,千万别找这种的。」
李雀微微擡眸,近距离地凝视着贺南云。在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中,他捕捉到了那抹极淡、极不明显的嗤意,那不是针对王玦衣的恶意,而是一位真正的强者,在俯瞰蝼蚁那贫瘠见识时,自然流露出的傲骨与清醒。
那一瞬,李雀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需要靠苦药与蜜饯撑着残躯的女子,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强大」或许从来不是王玦衣那样大声的叫嚣,而是像贺南云这般,即便病骨支离,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轻描淡写的忠告,就能将这乾坤秩序,稳稳地握在掌心。
「……是,女君。」他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一分被迫的屈从,多了一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诚服。
「今日马步到这儿,一会儿用过早饭,便去你温叔的西院习字。」贺南云合上书册,替这场晨练落了定论。
李雀猛地擡起头,视线恰好与温栖玉那双清润的眸子对上,少年迅速别过脸,抿着倔强的唇线,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女君……我能跟着妳习字吗?」
贺南云微微挑眉,语气温和,「栖玉当年可是名动长安的才子,我的字在他面前,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温栖玉垂下眼帘,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知道她是自谦了,当年贺家的小明珠才情横溢,一首塞外诗引得长安纸贵,不知是多少豪门小郎君梦中都想攀折的红梅。
他心里明白,李雀不想跟他学,是因为这「温」字背后背负的污名,温氏一族,在这些平民百姓眼中,永远是那个倾覆大地的罪魁祸首。
他自嘲一笑,干脆蹲下身子,依偎在贺南云身侧,轻声道:「女君,我如今这般身分……确实不适合为人师表,还是由妳亲自教他吧。」
「有何不适合?」贺南云侧头看他,眉宇间隐有不解。
温栖玉趁势挠了挠她的掌心,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吐息如蛇信般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带着三分自弃、七分挑逗:「我去过教坊司那种地方,这双手……写过的淫词浪语比圣贤书还多,怕是会教坏了这根苗子……」
他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刻意加重了暧昧吐息。
「温栖玉……」贺南云偏头躲开那阵酥麻,正要训诫他两句,却见温栖玉在说完那些大胆的话后,眼角余光正一边小心翼翼地、飞快地观察着另一侧宋一青的脸色。
此时的宋一青,正半跪在贺南云身侧。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握着贺南云那只微凉的手,指腹覆在穴位上,力道均匀而专注地揉捏着。
他显然听见了温栖玉那逾矩的调情,但贺南云的二十五大限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巨剑,让他那颗暴戾的心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高兴,他竟能忍下这翻江倒海的醋意,对这些男人展现出近乎残酷的宽容。
察觉到宋一青那沉冷如水的目光扫过来,温栖玉立刻识趣地收回手,低头讨饶,「女君,我知错了,我这就去准备早茶。」
他这副模样,活脱脱像只在虎口边试探、一见老虎睁眼就立刻缩回去的小狐狸。
温栖玉起身的动作轻快,仿佛方才那个自轻自贱的男人并非是他。而李雀站在雪地里,偷偷瞧了眼一旁的宋一青,他虽然毫无情绪波澜,但手始终搭在贺南云的手背上,一直在给她暖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