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雀换衣裳去了，独留王玦衣还在雪地里死撑，她那马步蹲得东倒西歪，活像只没站稳的呆头鹅，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喂！那我呢？小雀，你等等我啊！」
「玦衣卯时未起，加练一个时辰。」贺南云清冷的嗓音从廊下不远不近地飘来，断了她的念想。
「凭什么！我不服！」王玦衣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作势就要撂担子起身，膝盖却被一颗激射而来的石子精准击中，力道极巧，却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冲着贺南云大喊：「很疼的！女君妳下重手啊！」
「蹲好。」贺南云面无表情地将手收回袖中，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她。
王玦衣被这股威压震住，只能缩了缩脖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在风雪中打晃。
「妳对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些。」宋一青依旧握着贺南云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心，语气清淡，听不出是心疼还是调侃。
「这年纪的孩子，若是没点野性，反倒教不活了。」贺南云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册。
「妳以前也这般野过？」宋一青突然低声问道。
他错过了贺南云十八岁以前的所有时光。那些关于她明媚张扬、如烈火般燃烧在长安街头的传说，他只能从旁人的惊叹与唏嘘中，一块一块地拾取、拼凑。
「何止是野。」贺南云停下指尖，微微凑近他，眉眼之间竟在这一瞬隐约浮现出年少时的顽劣劲，带着些许怀念，「那时长安城里谁不认得我？人称『长安小疯马』，连阿娘的军令状我都敢拿去叠纸鸢。」
「真想见见那时的妳。」宋一青心头一软，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鬓，眼底藏着一抹化不开的遗憾，若能在那时遇见她，是不是就能在那场浩劫来临前，多护她一分？
那一瞬，回忆如潮水般倒灌。
她仿佛看见自己恣意纵马在长安的长街，后头跟着大姊与三哥的琅琅笑语；阿娘虽板着脸，眼角却带着笑，阿爹们早早备好了点心在门口候着……那些画面近在咫尺，却又隔着生死的万壑千山，在雪中显得那样寂寥。
「女君！我快饿死了！」王玦衣的嚎啕大叫猛地撞碎了这片宁静。
贺南云从旧梦中回神，瞥了一眼那蹲得愈发歪七扭八的马步，不疾不徐地开口：「昨日观妳，空有这一身蛮力，却不得半点巧劲。下盘浮躁，易摔、失准、漏洞百出。若遇上真正的死士，妳连命都保不住。」
「哎呀！反正我拳头大，一拳一个，没人打得过我！」少女抹了一把鼻涕，依然自信满满地梗着脖子。
「再加半个时辰。」贺南云淡淡道。
「不！女君！我真的好饿！小雀肯定把红烧狮子头都吃光了！」
待王玦衣终于连滚带爬地结束了加练，李雀也已用过早饭，按着明羽的指引进了贺南云的书房，书房格局方正，四壁皆是满排满册的典籍，清冷的墨香与淡淡的沉香木气息交织在空气中。
窗柩边，一株带雪的梅枝斜插在青瓷花瓶里，衬着窗外的残雪，随处可见主人家骨子里的雅致。
架上的书册对李雀而言太过生涩，他随手抽出一本，指尖划过粗糙的封皮，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一个字也不认得。
此时，回廊处传来楚郢不依不饶的吵闹声，打破了书房的幽静。
「妳昨晚宿在东院了是不是？贺南云，妳这个大骗子！」
「我没宿在东院。」贺南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骗子！我昨晚半夜醒了一回，就没见着妳回房！」
两道剪影映在洒金的窗纸上，一前一后，楚郢那抹张扬的身影正围着贺南云娇嗔地打转，像只炸了毛却又想讨抱的傲娇小猫。
「真的回去了，我还听见你说梦话了呢。」
「怎么可能！我才没有……我说什么了？」楚郢猛地瞪大眼，声势弱了几分，语尾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心虚。
「妳肯定又在骗我！」
随着声音由远及近，书房门被推开，两道人影踏入，李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没放回去的书，神情局促，像个私闯禁地的贼。
贺南云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封皮，《针灸甲乙经》，那是宋一青平日里最常翻阅的。
她眉梢微挑，「对岐黄之术感兴趣？」
李雀这才惊觉自己拿的是医书，脸色涨红，支支吾吾，「不……我随便看看……」
他慌乱地想将书塞回架上，谁知手忙脚乱间竟碰翻了旁边的几卷手札，书册簌簌坠落，眼看一本厚重的典籍就要砸在他的脑门上，李雀下意识地闭上眼，缩起了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他睁开眼，看见一双白皙到隐约可见青筋的素手，轻盈而牢靠地接住了那本厚书。贺南云慢条斯理地将书册归位，那身如兰的气息近在咫尺。
「去落座吧。」她转身，衣袖轻轻拂过李雀的手背，「今日习字，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麻雀的雀。」李雀坐定，语气带着点少年的倔强。
家里虽然穷，但他爹曾教他在沙地上划过无数遍。
贺南云在案几旁坐下，眼波流转间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雀，也是『雀马龙鱼』的雀。小雀儿。」
李雀不解其意，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她。
一旁的楚郢此时已恢复了那副翩翩公子的傲气，他半倚在桌旁，一边替贺南云研墨，一边随口解释道：「《汉书》有云：明珠翠羽盈于后宫，雀马龙鱼食于外囿。这雀马龙鱼，泛指各方献上的珍禽异兽。夸你珍贵呢。」
语毕，楚郢看著书架上那本属于宋一青的医书，心头又漫上一股酸涩，他轻哼一声，有些吃味道：「宋一青的医书怎么竟搁在妳书房里？明儿我也要把我那些珍藏的小话本全搬过来，占了这位置。」
楚郢没别的嗜好，平日里就爱钻研些才子佳人的戏梦话本。
「行，都依你。」贺南云宠溺地应道。
「我来啰！」
人还未踏进门，那爽朗如惊雷的声音便已先震碎了书房的雅静，王玦衣甚至连这身汗津津的衣裳都没换，嘴角还沾着两颗饭粒，没心没肺地蹦跳进屋，「我也要来这儿读书！我才不要跟那姓温的待在一起！」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吃没吃相。」楚郢掩着鼻子一脸嫌弃，他自幼便是金堆玉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鲜少见到这般粗鄙如野草的人物。
贺南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哄道：「你要的风筝，我已亲手扎好了，不若你现在去园子里试飞看看？」
一提风筝，楚郢原本有些松动的神色却僵住了，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口沈重的「遗物箱」，心中又气又怨，这女人明明都把后事交代得干干净净了，此刻竟还能若无其事地送他风筝。
他与府里其他男人早有默契，谁也不许在她面前提起那些晦气的箱子。
「我不喜欢风筝了。」他咬着牙，声音闷闷的。
「那你现在喜欢什么？我让人去寻。」
楚郢猛地转头瞪她，那双多情的眼中盛满了委屈与不甘，他在贺南云腰间狠狠拧了一把，压低声音，恨恨地说道：「我喜欢妳。」
两个半大的孩子，正瞪大眼好奇地仰头看过来。贺南云腰间吃痛，却只能强行维持住长辈的端庄，绷着脸点了点头，一脸正经，「知道了。」
「讨厌死妳了！」楚郢眼眶一热，怕被孩子们瞧出异样，气呼呼地转身冲出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