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你能多睡两个时辰?我昨日不过多睡了一会儿,就被女君罚得险些连早饭都见不着!」晨练的马步方才散去,王玦衣像只聒噪的乌鸦,不依不饶地跟在李雀身后抱怨,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
李雀今日确实姗姗来迟,可贺南云不仅未降责罚,反而神色温,这在王玦衣眼里,简直是明晃晃的偏心。
走回房门口,李雀实在忍无可忍,猛地回头低喝,「我身体抱恙,是女君亲口允准的,妳若不服,大可去问女君!」
「你哪儿不舒服了?瞧着不是挺结实的吗?」王玦衣上下打量着,目光忽地定在他胸口衣襟处,那里竟沁出了一点可疑的湿意,她大喇喇地伸手抓去,「你这儿是沾了雪还是怎的?」
李雀大惊失色,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忙狼狈后退,「别碰我!」
是他疏忽了,竟忘了换下那早已湿透的乳巾。
「哟?这就娇贵上了?还不让碰!」王玦衣没想到他反应这般过激。
「我要换衣裳了,妳快出去!」李雀胸前潮意阵阵,那种黏腻酸痛的感觉折磨得他几近崩溃,他伸手想将这粗鲁的丫头推开。
王玦衣被推得踩到门槛险些踉跄跌倒,正要转头撇嘴,脑子里忽地闪过这几日在市井听来的混帐话,眼睛猛地一亮,「喔!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乳溢期来了?」
李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褪得惨白,见他这副模样,王玦衣像是逮到了什么稀世珍玩,舔了舔嘴角,一脸兴奋地凑上来,「好雀儿,给我瞧瞧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男人的乳溢期长什么样呢!」
「妳胡说什么!」李雀气得眼眶发红,却被王玦衣那股蛮力死死揪住,一路推搡着进了屋,他挣扎着嘶吼,「放开我!王玦衣!妳疯了吗!」
「就看一眼!我就看一眼!」王玦衣此时正是少女心性最恶劣的时候,仗着天生神力桎梏住李雀纤细的手腕,猛地将人掀翻在桌几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李雀胡乱踢蹬着双腿,却抵不过对方的野蛮劲,绝望的眼泪成串滑落,呜咽着,「放开我……求求妳放开我!呜呜呜……救命!救命啊!」
此时,贺南云正亲自捧着两个木盒往这头走来,两日不眠不休的赶制,这两件护身兵刃总算大功告成。
「原来妳在弹弓底部凿洞,是为了藏这枚暗刺。」楚郢跟在一旁,目光流连在那精巧的构造上。
「弹弓是远攻,若被敌人近身,往往手足无措。这底部藏刺,一按即发,能当匕首使。」贺南云边走边示范,指尖轻扣,一根三寸长的精钢针刺瞬间弹出,尖端泛着幽幽的寒光。
楚郢感叹道:「妳以前便爱捣鼓这些,如今更是出神入化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送礼。温栖玉怀里揣着新买的细软乳巾,宋一青端着暖身的药,狄子苓则捧着两双暖脚的袜子,每个人心里都存了一份对那孩子们的怜惜。
可走到李雀房门外,那凄厉的求救声瞬间刺穿了众人的耳:「放开我!救命!谁来救救我──」
所有人面色陡然一凛,贺南云更是骤如惊雷,掠身而入。
房内景象惨不忍睹,李雀衣衫凌乱地被压在案上啼哭,贺南云目中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凌厉如刃,手中木盒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反握住刚做好的弹弓,身形快如鬼魅,在王玦衣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那枚泛着寒光的暗刺已精准地抵住了对方的喉管。
「好样的,胆敢在我贺宅里干这种浑事。」她冷声,不带一丝起伏,手中的暗刺微微前送,瞬间刺破了王玦衣颈侧的皮肤,一粒殷红的血珠顺着银针滑落。
王玦衣这辈子从未离死亡这般近过,那种透骨的杀意压得她动弹不得,扒在李雀衣襟上的手蓦然僵住,她这才像是大梦初醒,看清了自己手下那双充满恐惧与屈辱的眼。
温栖玉见李雀惊吓过度,单薄的肩头在撕扯中裸露,他心头一紧,赶忙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衣,严严实实地罩在小少年身上,他将瑟瑟发抖的李雀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小雀儿,没事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
贺南云就站在那里,那是一辈子融入骨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者肃杀,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震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她的下腭线条紧绷如刀削,握住弹弓暗刺的手极稳,目光沉静而阴沉,却像是在那双黑眸深处,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暴风雨。
「女君,我错了!」王玦衣被那股杀气压得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抽着冷气,语气慌乱失措。
贺南云没有收手,握紧尖刺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冷冷瞅着王玦衣。
一室之内,只剩下李雀因受惊过度而压抑不住的哽咽声,破碎且凄楚。
「女君,我真的知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王玦衣根本不敢擡头看那双眼睛,背脊渗出的冷汗浸透了中衣,连掌心都湿了一片。头顶投射下来的视线,沈重得像是要把她当场钉死在这里。
见贺南云不说话,王玦衣强押住内心的惶恐不安,擡起手便用力朝自己脸上搧去,掌声清脆响亮,「女君,我错了!我畜生!我不敢了!」
搧到第三下,她的右脸颊已是红肿一片,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她不敢停,泪水疼得夺眶而出,却依旧麻木地挥动着手掌。
「南云。」宋一青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指间冰凉一片。
贺南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暴戾强行压下,开口道:「明羽,带她去柴房。」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准给水,不准给吃食。家法伺候。」
「是,家主。」明羽闪身入内,像拎小鸡般将面如死灰的王玦衣带了出去。
随着房门再次被掩上,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我错了……」贺南云忽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宋一青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那只手冰凉得可怕,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他低声关切,欲要唤回她飘渺的魂,「南云?」
贺南云的眼神有些恍惚,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暗刺,暗刺上有斑驳红血,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是我心存妄念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原本燃着的一点希冀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破碎与疲惫,「是我执意将二哥当年没能完成的心愿,强行投射到两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这世道……终究不是我以为的模样。」
当年二哥有心从军,阿娘只准他在院落里耍枪弄棒,未曾让他走出宅院。那时她还不懂,可直到今日,看见王玦衣对李雀那毫无敬畏与怜悯的粗暴,贺南云才猛然读懂了阿娘当年的那份战栗与护爱。
气血梗塞于胸口,一瞬翻涌,她腹部窜上一股腥甜,连压制的机会都没有,「哇」地一声,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南云!」宋一青心头剧震,第一时间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神色凝重地替她扣上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乱如散丝,时快时慢。
「怎么样?她到底怎么样了!」楚郢在一旁急得嗓音都变了调,伸手想拉住她的衣角却又不敢,满脸急色。
宋一青没空解释,将浑身乏力的贺南云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主院赶去,语气冷肃地交代:「别愣着,去弄热水,快!」
楚郢与狄子苓魂不守舍地跟在身后跑开,原本凌乱嘈杂的房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李雀原本还在为王玦衣的暴行发抖,可此时看着地上那滩鲜红,他的脸色比那残雪还要惨白。他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死死揪住温栖玉的衣角,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决堤,声音透着入骨的惶恐,「女君要赶我走了!她讨厌我了……」
温栖玉心系贺南云,恨不得立刻飞身去主院探视,可看着眼前惊吓过度的少年,只能强压焦虑,安抚道:「没有,女君只是累了,莫要胡思乱想。」
「不,她说了,是她错了……」李雀茫然地摇着头,那句「是我错了」像是一块通红的热铁,狠狠烙印在他的心尖上。
他无措而绝望地抓着温栖玉不放,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哭得近乎失声:「温叔,怎么办?女君要赶我走……怎么办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