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起,卷起院中青柏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簌簌落下。
房内,药香与炭火气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一青面色沉冷,手中金针翻飞,贺南云的手背与额际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灸,床榻上的女子双目紧闭,面如死灰,楚郢在一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颤声问道:「是那毒又发作了吗?」
「不是毒发。她是气急攻心,瘀血阻了肺脉。」宋一青头也不擡,语气冷硬地喝令道:「过来,替她揉搓手脚,别让血脉冷下去。」
楚郢与狄子苓赶忙上前,一人一边搓揉起贺南云的手脚。入手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惊,那体温低得骇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残雪。
「南云,妳快睁眼瞧瞧我们,别吓我……」楚郢哽咽着,手下的动作愈发用力。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那冰凉的肢体终于被搓出了些许红润,宋一青眼神微闪,指尖如残影般将全数金针拔除,俯身凑到她耳畔,沉声唤道:「南云,归魂了。」
榻上的人儿睫毛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往日清明的眸子此时蒙着一层混沌的雾气,她像是还陷在某个深沉的梦境里,失神地呢喃出一个名字:「一青?」
这一声清醒后的首位唤名,让宋一青那颗紧绷的心瞬间舒缓,他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得近乎偏执的微笑,低声应道:「是我。南云,可还有哪里不适?」
「我又毒发了?」贺南云觉得脑袋沉重得像装了千万两铅,眉头因隐约的刺痛而紧紧拧起。
「妳那是给王家那丫头气晕了!」楚郢见她转醒,这才敢凑上前抱怨。
「气晕?」贺南云神情迟疑,方才那场梦太过真实、太过炽热,竟让她一时间记不起昏厥前的纷扰。
「女君醒了就好,福大命大。」狄子苓眼眶通红地退到一旁,长舒了一口气。
宋一青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汁,亲手递到她唇边,目光深邃地试探道:「方才梦见了什么?唤了妳几回都舍不得醒。」
「唔……梦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了。」贺南云含糊地应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喉间翻涌。
楚郢不满地翘起嘴,酸溜溜地嘀咕:「那有什么好梦的?南云妳太偏心,怎就不梦梦我……」
贺南云接过狄子苓递来的梅干,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那股药苦,也掩饰了她心中泛起的涟漪。
她总不能对他们说,她梦见了那年的道观。
梦见毒发清醒后,惊觉自己不挂一丝地与宋一青下体相连,那种极致的、密不可分的侵入感,那时的他将她搂得极紧,汗水沿着他节骨分明的背脊滑落,气息混着药草香,如蛇信般缠绕在她耳畔。
「可好些了?我的药精对妳果然比任何金针都管用。」
此后,那是无数次以命相托、以身相许的翻云覆雨。
温栖玉为李雀重新整理好衣襟,领着这惊魂未定的小少年赶往主院,听闻贺南云已然转醒,两人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女君……」李雀眼眶红肿,怯生生地站在房门口,隔着屏风,他看见床榻边围满了人,浓稠且苦涩的药味在屋内散开,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温栖玉走近榻前,低声在贺南云耳畔道:「小雀儿被吓坏了,总觉得妳要赶他走。」说罢,他将那对染了血丝弹弓与双锤放在案几上。
贺南云这才恍然忆起昏厥前那幕不堪的画面,心口一滞,像是被闷雷击中。
她沉默良久,才虚弱地摆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吧,我有话要单独与李雀说。」
宋一青扣上药箱,目光深沉地掠过她的脸,沉声叮嘱:「切莫再动气。」
「放心吧。」她擡头,回以一个淡淡的、安抚的笑。
待屋内只剩下两人,贺南云才招手示意李雀近身,小少年方才受了巨大的惊吓,那张原本清秀的小脸此时惨白如纸,正不安地偷瞧着她,像只受惊过度又不知所措的幼鹿。
「拿好,这是你的。」贺南云将弹弓递到他手中,指尖触碰到的一瞬,李雀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她耐心地演示着机关,「按住这里,底部的暗刺便会弹出。若有人近你的身,不要犹豫,以此扎入。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敌之命门在哪里?」
她此时的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甚至为此吐血的人并不是她。
在这种奇异的冷静感中,李雀也渐渐找回了呼吸,他认真点头,声音发虚发颤,「记得……眼、鼻、喉、心、肚,若正面攻不下,便从膝盖骨下手……」
话音未落,他猛地瞪大了眼。
原本病弱卧床的贺南云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而起,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寒风,下一刻,李雀便被死死压制在柔软的被褥间,双手被牢牢扣住,姿势竟与方才王玦衣所为如出一辙。
不容挣扎的绝对压制,肌肤相贴得毫无空隙。
李雀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全身肌肉绷得僵直。
「双手被制时,以双脚顶开敌腹,重踹,借力挣脱,再行暗刺。」贺南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这是死局,唯有搏命才能生。」
李雀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把我当作敌人,试一次。」
「……我不。」
贺南云狭长的凤眼危险地瞇了瞇,她伸出一只手,作势要去拉扯他的衣衫,领口被暴力扯开,露出了少年精致却颤抖的锁骨。
她压低嗓音,冷酷地作势威胁道:「你不动手,那我可就要摸你了。」
李雀怕得眼泪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依然倔强地凝视着她,哽咽道:「我不……女君不会的,妳不是那种人。」
「我会。」贺南云的手指故意在他脖颈处游移,语气愈发冰冷,「我要摸了。」
她故意用指尖在他的锁骨游走。
「女君不会!」少年的泪水终于滑落,洇湿了身下的枕芯。
贺南云动作一滞,看着少年那双澄澈且饱含恐惧不退让的眼,满腔的冷酷与教诲在这一刻悉数瓦解,她长叹了一口气,终是颓然松开了他的手。
李雀默默地拉好凌乱的衣襟,缓缓直起身体,他用力咬着发白的唇瓣,目光在那张清冷如霜的容颜上停留许久,才低声道:「若我遇上真正的敌人,我会这么做的。但女君妳不会,我知道的。」他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怯怯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一角衣料,「女君,妳别赶我走。只要妳不赶我,要我怎么学都行。」
贺南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疲惫地抚着额头长叹,「李雀,记住了,别什么人都信,哪怕是我也一样。」
「我没什么人都信。」他小声反驳。
「信任之人,往往才是最能伤你入骨之人。」贺南云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阴影。
如同那还未知的贺家内鬼一样。
「好,我记下了。」李雀垂下眼帘,应得极快,与初见时的防备判若两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的。」
少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脸颊因方才的拉扯而泛着薄红,一副全然交托、任凭处置的乖巧模样,贺南云到嘴边的训诫生生咽了回去,她沉默片刻,转而问道:「王玦衣的事,你想怎么罚?」
提起那个名字,李雀纤细的身影猛地一僵,那一瞬,方才在房内被蛮力压制的屈辱感再次席卷而来,他眼底闪过明显的惊慌,揪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至指关节发白。
「我……我不知道……」他嗫嚅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