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玦衣在柴房里熬过了一个滴水未沾的昼夜，干裂的嘴唇翘起了薄薄一层死皮。入夜后，细碎的飞雪顺着窗櫺飘入，冻得她蜷缩如团，只能不断搓动双手，试图在那入骨的寒意中寻求一丝暖气。
她不敢出声，更不敢求饶。
其实连她自己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与迷惘。当时看见李雀那副模样，她脑子一热，回过神来人已在身下，看着李雀眼底盛满的恐惧与泪水，她比任何人都惊骇。
错了就是错了，在那种近乎野性的冲动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颈侧被贺南云刺破的伤口因寒冷而隐隐作痛，那种死亡擦肩而过的颤栗感至今仍挥之不去。她窝在阴暗的墙角，抵不住排山倒海的困意，就这么歪着脑袋在膝头睡了过去。
迷蒙中，她仿佛听见有人幽幽叹息，「这般冻着，怕是要生生冻死了。」
「就该好好磨磨她这不知轻重的野性子！」这声音听着愤慨，却带着一丝隐忧。
「给她一席被。」最后这道嗓音清冷如雪，听不出喜怒，话音落下便渐行渐远。
清晨，许是心里挂记着卯时的马步，王玦衣在混沌中惊醒，慌乱地想翻身下床，掌心触及冰冷潮湿的地板，才猛然想起自己身处柴房。
一席厚实的冬被从她身上滑落，她怔怔地看着那团犹带余温的棉絮，原来昨夜的对话并非幻听，真的有人来过。
「是女君吗？」她惴惴不安地拾起被子，心跳如擂鼓。
正失神间，柴房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明羽面无表情地踏入，语气冷淡得像霜，「走吧，家主要见妳。」
王玦衣心慌得厉害，揪着被子跌跌撞撞地跟上，来到大厅，府里的所有人竟都在场，就连李雀也跟在贺南云身侧，只是他始终垂着眼帘，避开了王玦衣投来的、充满愧疚的视线。
「妳可知错？」贺南云端坐在主位，手中的茶盏腾起薄薄的雾气，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女君，我错了……真的知错了！」王玦衣扑通一声跪下，嗓音沙哑，「我对不起小雀，我、我会对他负责的…」
听到「负责」二字，李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又气又急的羞恼，开口便怒道：「我才不要妳负责！」
贺南云缓缓放下茶盏，瓷盖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目光沉静如水，「谁准妳负责了？小雀要妳这样的妻主，我第一个不同意。」
王玦衣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闭嘴低头。
「既是将妳作为贺家军的后继者来培养，那便当依我贺家军的规矩。」贺南云语气一肃，字字如金石落地，「肆意欺辱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在军中是大忌。按律，当罚军棍三十。」
「三十板！」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听闻当年贺家军最剽悍的将士，挨了这军棍三十也得半死不活地躺上几个月，对一个半大的姑娘来说，这简直是要了命。
「南云，这刑罚恐是太重了。」温栖玉眉心紧蹙，忍不住出声劝阻。
「这会打死她的。」楚郢虽然平日嫌弃王玦衣，此时也觉得这刑罚过于惨烈。
「军棍三十，妳服不服？」贺南云不理会周遭的杂音，只凝视着跪在堂下的少女。
「是我犯了浑，当罚。我服！」王玦衣昂起头，眼底透着一股倔强的悍气。
贺南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还算孺子可教，见她已有悔意且有心领罚，这才对明羽下达最终指示，「明羽，谅她初犯且已知错，死罪可免，军棍十板不可少。去吧。」
「是。」
王玦衣被带到了庭院中，不多时，沉闷而清脆的杖责声一声声传来，回荡在清晨寂静的院落里，她自始至终咬碎了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哀号，生生受了这十下足以皮开肉绽的军棍。
待明羽收手，贺南云看着远处那道倔强的身影，轻声道：「一青，那瓶跌打损伤的药，麻烦你了。」
宋一青从袖中摸出一瓶早已备好的白玉瓷罐，嗓音平淡，却藏着早有心有灵犀的默契，「已备好，随时能用。」
处置完王玦衣，贺南云招手唤李雀近前。
她将一本亲手编撰、字迹尚新的书册交到他手中，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语气缓缓，「这册子里记着弹弓的各式变换用法，你带回去好生钻研。蹲马步是武学之基，切莫偷懒。往后习字便由栖玉教你，他才情卓越，定能带你入门，还有，你正在长身体，冰凉之物断不可再碰，若有不适，随时去找一青，别自己硬扛着。」
她语调极缓，一声声叮咛像是要将这辈子的关切都说尽。
李雀听得心里发慌，他死死揪著书册边缘，声音惊疑，「女君……往后妳都不教我了吗？」
「南云。」宋一青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出声唤她，眉头紧锁。
楚郢见气氛沉了下来，赶忙过来挽住贺南云的手臂，语气轻快地想把那股悲凉压下去，「小雀儿别听她瞎操心！那是因为咱们明天要出门远游。南云，妳可别想赖帐，明子胥特意把行宫的木牌送来了，咱们明日便要去行宫小住。」
「你得喊……」贺南云无奈地想纠正他的称呼。
「我知道、我知道，要喊陛下嘛。」楚郢哼了两声，转了转那双灵动如狐的眼珠子，兴奋地嚷嚷着：「听说那行宫里有上好的汤泉，最是滋润肌肤，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去泡汤泉呢，妳定要陪我！」
贺南云想着宅子里刚受了罚的王玦衣和受惊的李雀，终究是不放心，转头对着明羽叮嘱道：「明日妳便不必跟着出城了，留在宅子里守着这两个孩子。」
「可家主……」明羽面露难色，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急色。
家主的二十五岁大限就在这两日了，这种时候，她怎能不在身边伺候？
「妳放心吧，明羽。」楚郢收起了方才的嬉皮笑脸，目光扫过身边的三个男人，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咱们四个，会一刻不停地守着南云的。」
贺南云看着这四个风采各异的男人，轻笑一声，那笑容在残雪中显得有些缥缈，「一直守着？」
「对，一直。」楚郢回答得毫不犹豫。
四个男人在此刻有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他们的视线交汇，那眼中藏着的，是即便与阎王抢人也绝不松手的偏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