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雪后的阳光清冷而透彻,铺满了整条长街,马车早已停驻在门口,马匹喷吐著白色的寒雾,蹄子不安地刨着残雪。
王玦衣挨了那扎扎实实的十军棍,此时正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连翻身都难,自然无法起身相送。
大门口唯有明羽领着李雀,在冷风中肃立。
李雀心思敏感,他瞧着一向不苟言笑、如钢铁般冷硬的明羽,此刻竟破天荒地红了眼眶。那股萦绕在贺宅上空、无法言喻的悲凉气息,像是一块重石,压得他也跟着心慌意乱。
「明羽姨……女君当真只是去行宫过个生辰,去去就回吗?」他扯了扯明羽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对未知的惶恐。
「嗯,去去就回。」明羽深吸一口气,死死克制住嗓音中的颤抖,她看着马车,那里面坐着的是她守护了大半辈子的家主。
「那我是不是得准备点生辰礼给女君?等她回来送给她?」李雀仰起脸,眼中闪烁着期冀的光。
明羽转过头,看着少年那张纯真且充满希望的面孔,心头一酸,她强撑起一抹温柔的笑,拍了拍他的肩,「好呀。只要是小雀儿送的,女君定会开心的。」
马车的厚重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贺南云苍白却清冷的下腭线,她没有露面,只是隔着帘子温声叮嘱,「回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放心吧!明羽,我们肯定把南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楚郢那张张扬的脸凑到窗边,用力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辗过满地无暇的雪白,发出沈闷且断续的吱呀声。那是生命倒数的声音,在李雀眼里是期待,在明羽眼里却是未知。
直到那一抹深色的车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明羽才收回视线,带着李雀转身回屋。
行宫盘踞于半山腰,地势隐密险峻,却拥有极为广阔的腹地,周遭群山合抱,茂林参天,据传此处乃开国女帝为避世修心所建,千百年来皇朝更迭不迭,这座宫殿却如同俗世的冷眼旁观者,在云雾缭绕中静默耸立,守着那一身不曾褪色的皇室尊荣。
众人走下马车,脚下传来的不是冻雪的酥脆感,而是地龙预热后的微温,一名年迈的老妪缓步上前,她眼角的深纹如同古树皮般的折皱,刻画着岁月的孤寂,神情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慈祥。
「恭迎郡主。老奴伍月,乃是这行宫的守宫人。郡主与各位公子唤我一声伍娘子便是。」
守宫人,是一群将余生都活进红墙绿瓦里的幽魂,终其一生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有劳伍娘子了。」贺南云微微拢紧暗红的披风,朝伍月躬身回礼,这份敬重让老妪眼中掠过一丝暖意。
「陛下命老奴务必护持好郡主。休憩的寝殿与汤泉皆已打扫停当,各位请。」伍月侧身引路。
行宫内的奴仆极少,愈显幽静,雪地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两旁堆起的雪垅竟比半个人还高,宛如银色迷宫,庭院中的蜿蜒流水已结成半透明的冰凿,在暖阳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隐约可见冰层之下仍有红鱼曳尾游动,梅林傲雪而绽,幽香阵阵,在万里银白中点缀出斑斑猩红,美得惊心动魄。
伍月推开一扇沉重的楠木雕花门,「这便是汤泉。泉水自山顶热脉泉眼引入,直通此殿,长年泉涌不衰,热气不熄。」
门开的一瞬,所有人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那是一座足以容纳二十人共浴的巨大池子,乳白色的泉水如凝脂般缓缓荡漾,白烟腾氤,将殿内的汉白玉柱衬得若隐若现,池壁与池底皆是由极其罕见的墨玉磨制而成,被打磨得如镜面般晶亮光滑,水面上铺撒着新鲜的红梅花瓣,随波浮动,宛如浮在云端。
「这是什么难闻的味儿?」楚郢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挑了挑眉。
「回楚公子,这便是硫磺矿脉的气息,覆以山川精华。虽味略重,却有去瘀生肌、延缓衰老之神效。」伍月含笑答道。
「原来这股子怪味竟是这般讲究。」楚郢这才舒展眉头,惊奇地凑近瞧了瞧。
最令众人叹为观止的,是这汤泉殿与主院寝殿的连接结构。穿过汤泉后方的一道十二扇墨染山水屏风,便是专供家主休憩的主院。
两殿之间以一道长长的廊道相连,地板竟全是剔透的青石板,底下引入温暖的泉水终年流淌,是以赤足行走其上亦觉温润如玉,主院房内空间宏大得近乎空旷,四周的梁柱处处可见精雕细琢的游龙与攀凤,在祥云瑞霭中缠绕翻腾,尽显开国时期的豪迈气象。
清脆的珠帘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咚咚的玉碎之音。窗角立着一尊青瓷鹤台衔珠的蜡光台,单脚独立,姿态优雅,在富贵堂皇的皇家规制中,又巧妙地揉入了文人墨客的雅致心思。
置身其间,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贺南云看着这处被热气包裹的奢华之所,心中却浮起一丝不明的情绪。
这处避世之地,究竟会是她的重生之所,还是最后的终焉之地?
「怎么?妳不喜此处?」
宋一青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贺南云短暂的失神,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一抹一闪而逝的深思,眼神中带着医者特有的冷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喜欢。」她轻声道,目光转向窗外。
此时,楚郢、温栖玉和狄子苓正指挥着奴仆从马车上提行囊。不过是短短三日的生辰小住,那行囊的数量却惊人得像是要举家搬迁,若非贺南云临行前强行让人卸下一些,恐怕得再多备一辆马车才载得完。
看见自己最心爱的织金花枕被勒令拿下马车时,楚郢那张俏脸差点当场气哭。
「是喜欢道观多一些,还是喜欢这里多一些?」宋一青又问。
贺南云回过头看他,见他清瘦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药箱上的铜扣,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小心眼的男人,道观岁月是她与他命定交缠的起始,只有他们两人;而这行宫之行,却是五人同行,他这没来由的醋劲,竟是连过去的时光都要计较。
眼见二十五岁的大限在即,贺南云的心境反倒生出一种末世的豁达。
她想,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纵容些性子又何妨?
于是,她伸手按住宋一青的肩膀,将他推坐到那铺着墨绿暗纹丝绸的床榻上,接着,她在一片清脆的珠帘晃动声中,大方地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脖颈。
这大胆而亲暱的举动让宋一青的身子微微顿住。她凑近他,目光流连在他那低垂的、投下淡淡弧影的眼睫上,随即将脸埋入他的肩窝,鼻尖轻轻磨蹭着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那自然是……更喜欢我的小青儿一些。」
那嗓音低柔得近乎诱哄,带着浅浅的吐息,如羽毛般轻柔地拂过他颈间细嫩的肌肤,那一瞬,宋一青只觉一股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柱疯狂扩散开来。
这些平日里极少从她口中听到的情话,对他来说,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催情的引子。
他托住她的臀,猛地向上推挤,迫使两人毫无缝隙地紧贴在一起。
她的唇原本还在他的颈侧缠绵流连,宋一青他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强行将她的脸扳向自己,在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他那双平时盛满冷漠的黑眸,此刻燃烧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
他微张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霸道,狠狠吻上了那抹肖想已久的柔软。
他用力吮吸着她的唇瓣,舌尖抵入齿关,纠缠、搅弄,仿佛要将她体内仅存的每一丝呼吸都全数吞入腹中,锁进自己的骨血里。
「一青……」
贺南云在绵长窒闷的吻中勉强寻到一丝空隙,她向后仰了仰头,气息凌乱。两人的唇瓣分离时,牵扯出一道细亮且暧昧的银丝,在烛影下勾缠、摇曳,透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淫靡气息。
「真想把他们都杀了。」他忽然说。
贺南云看着他这副几乎要入魔的模样,长睫轻颤,她再度将那抹微凉的气息封缄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之间。
还是堵上他的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