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吻得难分难舍,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楚郢那清脆却满是惊慌的惊呼:「哎呀!我的风筝!」
贺南云身形微顿,纷乱的理智终于从那近乎窒息的意乱情迷中抽离,她轻喘着,修长的指尖安抚地抚过宋一青因情欲而紧绷的脸颊,嗓音带着尚未平复的沙哑,「我去瞧瞧,别是摔坏了什么。」
宋一青眸色暗沉,视线死死锁在她那瓣艳红微肿的唇上,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闷的「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禁锢在她腰际的手。
贺南云翻身下榻,略微整理了凌乱的衣襟便走出房外。
不远处的庭院里,楚郢正像只火红的小狐狸,追着地上那几只翻滚跳动的风筝乱跑,连温栖玉与狄子苓也没闲着,正弯腰替他一只只捡拾。
「南云!快、快帮我按住那只!」楚郢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瞧见她便大声呼救。
「怎么带了这许多风筝过来?」贺南云俯身捡起落在脚边的一只纸鸢,定神一看,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眉心突地跳了两下。
这风筝的骨架与纸面上的墨迹……怎会如此眼熟?
「哼,我把『所有』风筝都给带来了。」楚郢捧着一怀抱的风筝走过来,在贺南云身前站定。
「哪来这许多……」贺南云的话还未说完,便迎上了楚郢那似笑非笑、透着股狠劲的目光。
「我说,是、所、有、风、筝。」楚郢虽然在微笑,却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贺南云心头剧震,一股强烈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偷备棺木的事被宋一青给发现后,宋一青发了好大一通火,唯恐替他们准备好得「遗物」也被发现,她本是托明羽去取回,可明羽回报说东西早就不见了。
她当时还庆幸或许是被什么宵小偷了去,没想到……竟是被这几个男人抢先了一步。
「放风筝吧。」她生硬地别开眼,避开楚郢那简直能喷出火来的审视目光,俐落且熟稔地抓起线轴。
楚郢心心念念这事许久,见她主动,那股子想秋后算帐的气焰暂时熄了大半,兴冲冲地跟了上去。贺南云这双曾能拉千斤弓的手,弄起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也是一绝,即便是迎着寒冽的风雪,那风筝竟也如识路的老鹰,迅疾地破风而起,扶摇直上。
「我来我来!快给我!」楚郢兴奋地抢过线轴,看着那红点在银白的天幕下跳动,笑得眼儿弯弯。
温栖玉站在一旁,见年幼的狄子苓正仰着头,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好奇与向往,却又怯生生地不敢上前,便温柔一笑:「苓皇子,可想去试试?」
「……我不会。」狄子苓垂下纤长的眼睫,声音低不可闻。
从前在深宫中,他只是个被冷落的皇子,何曾有过这般放浪形骸的玩闹?
「让女君教教你便是。」温栖玉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贺南云身侧,「女君,苓皇子也想学学这御风之术。」
贺南云看着狄子苓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一软,脸上的愧色褪去,绽开一抹如春水映雪般的盈盈笑意,「好呀。」
她走到狄子苓身后,半环着少年的肩膀,手把手地带动他的双手,「放线要稳,心要静。」
这是狄子苓生命中头一次握住风筝线。指尖传来那种被长风拉扯的阻力,伴随着线轴规律的震颤,他只觉心口泛起一阵奇异且剧烈的悸动,仿佛他的灵魂也正随着那只纸鸢,越过行宫的红墙,飞向了那遥不可及的苍茫远山。
突地,一阵劲风猛力一拽,力道之大竟让单薄的少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当心。」
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纳入了一个温暖且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贺南云清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让人心安的叮嘱:「这山风野,莫要教它带走了。」
狄子苓偏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贺南云,胸腔里的跳动声如鼓点般密集。他压下羞涩,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扬起一抹独属于少年的、明媚如暖阳的笑颜,「女君,这真有趣!」
宋一青独自倚在木质的廊柱下,手拢在袖中,冷眼瞧着雪地里那一派和乐。楚郢在雪地里疯跑,温栖玉在旁含笑照看,而贺南云正半搂着狄子苓,在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共同牵引着一根没入云端的细线。
他的视线悠远而绵长,看着雪花落在每个人的发梢与眉眼,在那浅浅的笑意中,仿佛天地间的一切繁杂色彩都瞬间褪去,唯余这片刻的静好。
这样的时光太过奢侈,奢侈得让人忍不住心生贪婪,妄想能将这一刻裁切下来,藏进永恒。
众人玩累了,楚郢那停不下来的性子又开始作祟,他在寝殿的箱笼里翻箱倒柜,半晌后,竟捧出了一件折叠整齐、色泽浓郁如火的暗红色云纹劲装。
「南云!南云!快过来,妳去把这件衣裳换上给我瞧瞧!」楚郢兴奋地嚷嚷着。
贺南云接过那件沉甸甸的衣裳,指尖摩挲着熟悉的云纹刺绣,「这又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瞧着还有些熟悉。
「这是女君以前最常穿的款式。」温栖玉缓步走近,只掠了一眼,那深邃的眸底便泛起了温柔的波光。
那是属于贺家小明珠最璀璨夺目的日子。
那时的长安城,谁人不知贺将军家有个英姿飒爽的小女儿?温栖玉曾无数次看着她穿着这身如火的劲装,骑著白马恣意纵横于大街小巷。
那时她飞舞的发丝、翩然的衣袖,以及在阳光下闪烁的汗珠,都像是一簇惊鸿掠过的红云,烧遍了整个长安的繁华,也烧进了无数人的心底。
「妳以前的旧衣衫早就毁了,这是我凭着记忆,磨着最好的裁缝一点点仿制出来的。」楚郢扬起下巴,语气里透着一股小小的得意。
他最怀念那段时光,更忘不了第一次遇见贺南云时,她便是穿着这身劲装,如一道红芒,撞进了他的生命里,从此永生难忘。
现在的贺南云,衣柜里早已不见如此鲜活的色彩。自从那场灭门惨案的噩梦惊醒,她便从万千宠爱的贺家小明珠,坠落成了无欲无求的贺家孤女,人生也随之变得枯淡乏味。
清一色的素雅长衫、淡色云袖,仿佛是要将自己藏进这无边的清冷之中。
「南云,妳就换上吧!妳穿这身真的好看得紧,宋一青和苓皇子肯定也没见过妳这般模样。」楚郢不依不饶地磨着,那双灵动的眼里满是渴求。
「好,我穿便是。」她好气又好笑地应了。
不过一件衣衫,穿了又何妨?只是这象征着意气风发的劲装,她确实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上身了。
片刻后,当她掀开珠帘走出时,一阵清脆的碰撞声伴随着一抹浓烈的暗红撞入众人眼帘。她将原本散在肩头、带着药香的发丝全数拢起,高高扎成一束干净俐落的马尾。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巧斜斜地落在她的侧脸,将那层薄如蝉翼的白皙皮肤照得几乎发亮。
相比于一般习武女子的粗犷,贺南云的骨架天生优越,即便这些年受剧毒侵蚀而显得消瘦,但长年习武留下的底子仍让她的线条充满力量感,腰臀处保留着精瘦且紧致的肌肉,那条黑金色的云纹腰带往腰间一束,愈发衬得她身形修长,英姿挺拔,宛如一柄收敛了锋芒、却依旧冷冽的名剑。
「确实是好几年没穿了,这腰间似乎松了些。」她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几分久违的不习惯。
「我就说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楚郢惊喜地睁大眼睛,那种失而复得的璀璨感让他鼻头微酸。
这也是宋一青从未见过的她的面貌。
初遇时,她已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的枯槁模样,连手中的断剑都握不稳。此时的她,虽面色仍带着病气的苍白,却在那抹暗红的衬托下,生出一股凌厉而妖冶的生机。
「怎么样?可还入得了宋大夫的眼?」她在宋一青面前轻盈地晃了一圈,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好看。」宋一青微擡起眸,眼底深处藏着一抹令人心惊的暗潮,他伸出手指,粗糙的指腹缓缓磨过她细嫩的脸颊,随后倾身靠近,压低嗓音在只有二人能闻的方寸间说道:「想和穿着这身衣裳的妳……抵死缠绵。」
「抵死缠绵……那是要脱了衣服的。」贺南云噗哧一声轻笑出声。
「不脱,也能。」
宋一青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指尖不自觉地滑向她那被腰带勒得纤细、仿佛单手可折的腰际。他看着她高扎的马尾,想着在那翻云覆雨间,这束发丝如何在风中凌乱,又如何缠绕在他的指尖。
那种将英飒之气生生揉碎在床笫间的偏执,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医者的皮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