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说什么只有你们二人的小秘密。」楚郢嘟着嘴嚷嚷,语气酸溜溜的。
他最见不得贺南云与宋一青咬耳朵,那种共度死劫、生死相托的默契,仿佛在他们周遭筑起了一道旁人难以插足的屏障。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先闯入贺南云生命、见证过她年少轻狂的人啊!
贺南云侧头莞尔一笑,还未等她开口安抚,温栖玉清润的声音便破空而来,「还有这个。」
话音未落,一件沉甸甸的长物被抛了过来,贺南云下意识旋身接住,虎口一震,那熟悉的重量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是一柄九曲枪。
枪身由九头蛇皮包裹赤桐与古树精干锻造而成,枪头如灵蛇吐信,蜿蜒出一道危险而优美的弧度;最精妙的是,枪杆暗藏机关,随时能变换成柔韧的长鞭。此时红缨绳缠绕在枪柄处,流苏成串垂落,在雪光下泛着月光琉璃般的冷冽色泽。
贺南云精通十八般武艺,但唯有这柄九曲枪,最能与她的神魂合一。她耍起枪来,既有劈山断海、横扫千军的雷霆之势,又带着文人走笔、笔走偏锋的游侠意气。
「连这也……」年少时长安街头的纵马、校场上的汗水,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撞入脑海,竟让她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恍惚。
「快使使,看可还衬手?」楚郢眼中满是期待与怀念。
贺南云看着自己如今这双略显苍白的手,苦涩低笑,轻轻摇头,「我这身子,怕是早就使不动这般重器了。」
「使得动!这是我与栖玉商议后改良过的,内里中空,却以韧性补足,比从前那把轻盈许多。」楚郢得意地扬起下巴。
「试试吧,女君。」温栖玉也在一旁帮腔,目光温柔地投向另外两人,「青公子与苓皇子想必也从未见过妳的绝代风姿。」
贺南云叹了口气,这两人倒是会找借口,把宋一青和狄子苓都搬了出来。她掂了掂手中的九曲枪,确实不如记忆中那般沉重,指尖滑过微凉的枪杆,那一股被深埋的将门热血,竟隐隐有复苏之势。
「好,那便献丑了。」
她眼神骤然一变,原本的温软与病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将门虎女的凌厉。她浅浅一挥,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带起的劲风震碎了漫天飞雪。
只见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在银白的天地间腾挪流转。
九曲枪在她手中如活了一般,枪出如龙,刺出的残影破开层层雪雾。她脚步轻盈而诡谲,红衣与红缨交织成一团炽热的火,在雪地中疯狂燃烧,紧接着一记旋身扫荡,九曲枪震动如吟,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将周遭数丈的积雪悉数震起,化作满天晶莹。
她腰肢后折柔软,枪尖却在瞬间如毒蛇吐信,猛地回身点出,飞雪被劲风裹挟,翩然旋转,如柳絮环身,竟在寒风中形成了一道道富有生命力的雪色龙卷。
那是浇不熄、灭不掉的将魂,在枯槁的四肢百骸中再度烫热。贺南云眸光亮得惊人,她脚尖轻点,踏雪无痕,如惊鸿掠影般凌空而起,足尖在老梅树干上借力一踹。
簌簌。
积压在枝头的残雪与红梅受震,如暴雨般倾盆落下,瞬间遮蔽了众人的视线,满天皆是红白交织的残影。
众人下意识惊呼着闭上眼,待风停雪静,再度睁眼时,却见彼此的发顶、肩头,竟都分毫不差地落了一朵清幽的红梅。
贺南云已收枪立于雪中,长颈微偏,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们,即便身着暗红劲装,她的神态却优雅得如同一只在雪地漫步的孤鹤,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冷峻与温柔。
她有些微喘,白皙的双颊因气血翻涌而染上久违的红润,檀口中呼出一串串绵延不绝的白气,她无奈地看着手中的九曲枪,轻声叹道:「这枪确实是轻了不少,可耍起来依旧吃力,这体力,终究是不如从前了。」
「那还是好看!天底下再没人比妳更好看了!」楚郢像只火红的小狐狸般扑了过来,死死搂住她的腰,那双大眼里盛满了几乎溢出来的欢喜与痴迷。
「这样还好看?」分明使枪使得软弱无力。贺南云眼底漾起笑意,伸指轻轻勾掉他鼻尖上的一簇残雪。
「就是好看!不信妳问问苓皇子。」楚郢不服气地转头。
狄子苓神情有些呆滞,像是还未从方才那场绝世的武舞中回神,他缓缓拿下发顶那朵红梅,视若珍宝地攥在手心,重重颔首,「确实好看,天下无双。」
「时候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宋一青站在廊下,清冷的嗓音打断了雪地的喧闹。
「晚饭!对!我差点给忘了!南云,妳等着!」楚郢一拍脑门,招呼着众人风火火地离开了。
「你们这又是准备了什么惊喜……」贺南云的话还没说完,那四个男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主殿的转角。
雪地重归寂静。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院落里,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枪杆,久久不能回神。
方才在那满天梅花落下的刹那,在那恍惚的转身间,她差点就脱口而出:『阿娘,妳瞧我这招耍得怎么样?』
记忆中,阿娘总会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一边就着大爹爹喂过来的紫葡萄,一边心不在焉地夸奖:『我们年年最是厉害了。』
『二爹爹!你瞧阿娘,她又敷衍我!』豆蔻年华的少女会跺着脚,不依不饶地嚷嚷。
随后,二爹爹与三爹爹便会含笑从长廊走来,一个替她拭汗,一个哄她开心……那时的贺宅,满院子都是亲人,笑声能传出好几条街。
贺南云垂下眼帘,眼底的亮光一寸寸熄灭。
手中的九曲枪做得再像,终究不是当年那把了;而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行宫,也终究不是那个能让她任性跺脚的家。
伍月在灶房门外踱步了好几回,几次想进去帮衬,却都被那几个性格各异的郎君给赶了出来,最后门扉甚至「砰」地一声落了锁。
直到暮色四合,灶房的房顶开始冒出诡异的黑烟,窗缝里透出阵阵白雾,伴随着此起彼落的剧烈咳嗽声,那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在一片狼藉中被打开。
晚饭时刻,主殿内烛火摇曳。
贺南云看着眼前这碗卖相实在称不上优雅的汤面,迟疑地挑了挑眉:「这是……」
「长寿面。」宋一青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四个男人里,唯有他还算体面,只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黑发略显凌乱。
其余三人则惨不忍睹,楚郢的鼻尖黑了一块,温栖玉的袖口沾著白粉,就连小皇子狄子苓的脸上也抹了几道灰,活像几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猫。
「我的生辰分明是明日,今日就吃长寿面,会不会太早了些?」贺南云看着他们狼狈却赤诚的模样,忍着笑问道。
「不早,一点都不早。反正妳明日没空……」楚郢话说了一半,像是忌讳什么似地打了个突,转而哼了一声,语气霸道却藏着恳求,「妳快尝尝!这可是我们四个亲手做的,连面条都是从擀面粉开始,一下都没让伍娘子插手。」
「明日怎么会没……」
贺南云刚要追问,嘴里便被楚郢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一大口面条,她被那股子冲劲撞得没法说话,只能慢条斯理地咀嚼,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中咽下腹去。
「如何?味道可还行?」楚郢凑过来,一双大眼闪烁着求夸奖的光芒。
「好吃。」贺南云眉眼弯弯。
「嘻嘻,我就说嘛!我们几个联手,这厨艺天赋定是差不了的!」楚郢得意地一拍手,顺势也挑起一根面条送入自己口中。
下一瞬,他整张俏脸就皱成了一团,眼眶一红,差点当场呕出来,苦着脸哀鸣道:「这哪里好吃了?酸死了!温栖玉!都说了让你少放点醋!」
温栖玉微怔,也挑起一根尝了尝,随即面露难色,有些局促地收回了筷子,「我分明……只倒了半勺。」
「不吃了不吃了!这味道简直折磨人!好在伍娘子有先见之明,另外备了一桌酒席。」楚郢一脸挫败地将碗推远,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然而,在一片嫌弃声中,贺南云却垂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动作优雅且缓慢,一筷接着一筷,竟是面不改色地将那碗又酸又涩、甚至还带着些许焦糊味的长寿面继续送入唇齿间。
「南云,不好吃就别勉强了,一会儿该泛酸水了。」宋一青拧眉想去夺她的碗。
「不勉强。」贺南云避开他的手,唇角噙着一抹极浅却极暖的笑,眼底隐约有水光浮动,「这是你们为我做的第一碗面,我想把它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