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七 已经初九了?

行宫的清晨依旧寒冷,入目皆是白雪皑皑,银花铺满了每一寸地砖。枝头上的小青鸟清脆地蹦跳叫嚷着,红梅在风雪中傲然迎头,时不时抖落满身洁白的絮雪,更显娇艳。

「已经初九了?」贺南云捧着热茶,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度,神色微怔,不可置信。

「是。昨日老奴原想着替郡主与诸位郎君备下寿宴,可郎君们只要了些容易入口的肉粥与清淡汤品,便没再让人打扰。」伍月一边轻声应着,一边利落地将红泥炭盆往贺南云脚边移了移,好让那股子暖意能透进她的骨子里。

伍月垂首守在一旁,心中暗叹,这位贺家女郎生得实在太好,眉眼精致如画,曾是长安城中最意气风发的女子,也难怪能引得这几位惊才绝艳的郎君如此疯狂。

贺南云微微拧眉,昨日初八是她的生辰,可她脑中关于昨日的记忆,竟像是被一场大雾笼罩,碎裂得拼凑不全。

「莫不是毒发又失忆了?」她垂眸低喃,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确定。

「南云!」

楚郢那清脆如少年般的嗓音破空而来。话音刚落,他便在伍月的目光下,像只撒娇的猫儿般直接蹦上了贺南云的腿,两条修长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胡乱蹭着,「好困呀……骨头都要散了。」

伍月极有眼色地敛下眉目,替贺南云添了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贺南云稳稳地接住他,生怕他摔着,语气是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自从楚郢不再当那劳什子的贵君后,性子越发像个孩子,有时瞧着比年纪最小的狄子苓还要娇气几分。

「腰酸,妳快给我揉揉。」楚郢噘着嘴,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的腰侧,强迫她替自己拿捏。

贺南云失笑,从善如流地在他腰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指尖触碰到那结实却又酸软的肌肉,感叹道:「辛苦你们了。」

楚郢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眼,撑起半个身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妳昨晚……主动要了我两次。」

贺南云手下一顿,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她虽没了记忆,却也知道这话背后的荒唐,担忧地问:「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自然吃得消!」他像只开屏的小孔雀,骄傲地扬起下巴,「就是费腰,妳揉重些,别停。」

紧接着,他那张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揭别人的底,「苓皇子最是没劲,全程憋着气,说是怕乳铃的声音太吵惊了妳,结果后半夜最快睡死过去。温栖玉那厮最是卑鄙,面上端着副世家公子的清高模样,暗地里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还有那宋一青,他最过分……」

他说到这,脸红了红,忿忿不平地哼道:「他仗着自己懂医术,竟然让那东西在妳体内留了一整夜,说是什么『固本培元』,我看他就是想独占!」

贺南云听得目瞪口呆,这些骇人听闻的细节她全无记忆,听起来简直荒唐至极。

「那什么神棍说的二十五大限已经过了,妳往后可不能再想着寻死了!我可是答应过明子胥的!」楚郢收起笑脸,一脸严肃地用力戳了戳她的胸膛,像是要将这话刻进她心里。

贺南云笑了,笑容如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

纵然心底曾是枯木荒地,自回到长安后,却像是被身边的许多人日夜浇灌,那片荒芜之中,终究还是固执地探出了一抹新蕊。

「都说了要喊……」她无奈地想纠正他的称呼。

「我知道,要喊陛下。」楚郢冷哼一声,任性得理直气壮,「我才不管,我就喊她明子胥。」

贺南云拿他这副性子没办法,只能摇头失笑。

也难怪当年明子胥在宫里简直把楚郢当成活佛供着。当初她向女帝谏言纳楚郢入宫,正值楚明曦接掌楚家大权之际,她此举本是为了让根基尚浅的女帝能得到楚家这座巍峨后盾。

谁知这楚小郎君倒好,眼看任务完成、女帝江山稳固,便半点不在乎那尊贵的贵君头衔,竟想方设法以假死脱身,甚至不惜抛弃尊荣,执意要回到她这个将死之人的身边。

「南云,妳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楚郢见她眼神飘忽,不满的抱怨声将她云游在外的思绪生生拽了回来。

「嗯?」她回过神,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

楚郢气不过,伸手在她的腰间轻轻拧了一把,故作愠怒,「就知道妳在装聋作哑!妳偷偷准备的那些遗物,我们早就连箱子带锁都拿到手了!宋一青更狠,他直接把那份求来的和离御旨给烧成了灰!」

贺南云闻言,心口一噎。

那些装着她后事安排与遗愿的箱子,果然落入了这几头恶狼手中,甚至连里头的东西都被翻看了个底朝天。她想起那份向女帝求来的和离书,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薄汗……这几个疯子居然没在看完后直接发疯,还真是谢天谢地。

或者说,他们前两夜那种近乎自毁般的索取与折腾,便是已经发过疯了。

「……烧毁御旨,那可是足以抄家的死罪。」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的试探。

「陛下若要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便是。」宋一青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从门槛处传来。

他步履从容,指尖端着一碗冒着苦涩热气的药汤,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此刻却带着摄人的逼视,直勾勾地落在贺南云脸上,他走到榻边,碗底发出清脆的搁置声:「喝了。」

贺南云自知理亏,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只能乖觉地接过瓷碗,仰头将那苦涩入骨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味在舌尖化开,她擦了擦嘴角,低声呢喃:「哪能真让你去认罪……若陛下动怒,自是由我来认。」

「认什么?认妳想独自赴死的狼心狗肺?」宋一青挑眉。

楚郢缩在贺南云怀里,像是找到了撑腰的,小声嘀咕告状:「妳是没看见,宋一青看见那份御旨时,脸色青得简直像要毒死全天下的人,我都快被他吓死了!」

贺南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宋一青平素冷静自持、此刻却气到发疯的模样。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心虚地试图找补,「这不是最后都没用上吗……」

「用上还得了!」楚郢一听这话,气得像只炸毛的猫,在贺南云腿上乱蹬着脚,险些把自己给摔下去,嗓门也拔高了几分,「贺南云,妳的良心当真是被狗叼走了吧!」

「老奴为郡主与诸位郎君备妥了早饭。」伍月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尴尬且焦灼的气氛。

贺南云如获大赦,连忙点头应道:「对,先用饭吧。折腾了……一宿,你们肯定也饿坏了,我都没想起来我昨日到底用过饭没……」

「妳当然想不起来。」楚郢哼了一声,从她身上轻巧地跳下来,嘴上依旧不饶人地嘀咕,「昨日妳那张嘴,除了求饶就是喂进去的参汤肉粥,哪有空记着用饭……」

说归说,他在下地时,肩上却被贺南云顺手披了一件厚实的披风,那上面还残留着她体温的余热。楚郢抿了抿嘴,那点火气瞬间熄了大半。

而宋一青走上前,贺南云也没忘落下他,把自己方才一直拿着的暖手炉递到他掌心中,指尖在交替时状似无意地掠过彼此的掌心,他眼神深沉。

「栖玉与子苓不知道醒了没有,今日得下山回家了。」贺南云微笑着,步伐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迈出房门,迎向廊外依旧带着寒意、却璀璨夺目的微弱晨曦。

白雪映照着日光,有些刺眼,却也温暖。她看着身边这些为她疯魔、也为她守护的男人们,终于意识到,长安城的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回家。这个词,她会慢慢开始适应一个「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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