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五 妳就是这世上最俊俏的了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银光撕裂长安城上空,划过天际。一阵阵低沉的闷雷隐在厚重的乌云之后,这秋夜难得响起了雷鸣。

许是白日里和宋一青提起了贺随安,楚郢的梦中竟又见到了那位贺家二公子。

贺随安和贺家其他人长得并不太像,性格也孤僻些,但贺南云打小就爱跟在贺随安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二哥长、二哥短。楚郢和贺南云定亲之后,他也为此闹过几次别扭。

多么可笑,他竟然会同贺南云的二哥吃醋。

可他始终忘不了贺随安那日徒手掰断兔头,又将头颅踩在脚底细辗的狠戾劲。那艳红的脑浆染湿了鞋底,楚郢吓得发抖,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想逃也逃不开。

『怎么?你当真要跟我抢?』那道如鬼魅般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索命的低语。

「轰!」地又是一声炸响的雷鸣,楚郢豁地睁开眼,从床榻上惊吓而起,抱着被褥,瑟瑟发抖。

他赶在暴雨降临前,急步到了贺南云的房前,房内早已熄灯,他怀抱着枕头急促地敲门,「南云……南云……」

房门被打开,从睡梦中被唤醒的贺南云还有些混沌,只见一道人影猛地扑进自己怀里,她下意识地接住,才发现怀中之人全身都在发抖。

她立刻清醒过来,将人紧紧搂住,温声问道:「怎么了?又是初来乍到睡不着?」她故意打趣,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楚郢摇了摇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胸膛里,贪婪地嗅着令他安心的药香。

「做了恶梦。」

见他惊魂未定、甚至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贺南云心下一软,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放回了自己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楚郢蜷缩进被窝里,一双眼氤氲着未散的水气,湿漉漉地望着她。

「南云……」他可怜兮兮地伸出手,指尖紧紧勾住她的衣角。

贺南云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这才重新上榻,反握住他的手按在心口安抚道:「没事,不过是场噩梦,全是假的。我在这儿呢,别怕。」

楚郢不自觉地挨近她,汲取那微凉却令他心安的气息,闷声问道:「妳会一直在我身边吗?谁也抢不走?」

「嗯,谁也抢不走。谁敢抢,我就揍谁。」贺南云枕着自己的手臂躺下,让他垫得更舒服些,在幽暗的室内低笑着补了一句,「就像咱们小时候那样。」

楚郢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惊惶仍如残冰未消。他知道贺南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怕的不是有人抢走他,而是有人要抢走「她」。

即便贺随安曾对他那般恶劣,楚郢也从不在贺南云面前告状,他深知那二哥在她心中的分量。血浓于水,可若真如宋一青所说,那个对贺南云怀揣龌龊心思的人是贺随安……

若贺随安当真没死,他一定会回来的。

想到这,楚郢不安地像藤蔓般缠住身边的人,贺南云感觉到他惊惶未散的情绪,将他搂得更紧,指尖轻抚他的后背,一遍遍呢喃着,「没事,阿郢,我在呢。」

半晌后,楚郢才在这种极致的守护感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暮秋初冬的寒气格外逼人,许是屋内炭火烧得旺,楚郢这一觉睡得异常沉稳,醒来时,他还懵懵懂懂地朝身侧探了一把,却摸了个空。

他登时惊醒,翻身坐起,咬牙切齿地低咒:「良心当真喂了狗,走也不叫我……」

「骂谁呢?」一道慵懒且带着调笑的嗓音从床尾传来。

楚郢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被他骂没良心的女人,此时正闲适地靠在床角翻看书册,一只手还探进被褥里,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揉着足底。

「唔……骂我梦里的坏人。」楚郢立刻变了脸色,凑过去撒娇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妳在看什么?」他好奇地翻过封面,上头写着《江岭奇物志》。

「闲来无事翻翻,顺便等某只小猪睡醒。」贺南云拍拍他的头,顺手合上书册。

「说谁小猪呢!」楚郢瞪圆了眼,作势要往她肩上咬一口。

「别闹了。一会儿让阿敦进来伺候你更衣,再去挑个看得顺眼的护卫。」贺南云捏捏他的脸蛋,语气宠溺,「其他人都挑好人了,偏你睡得最沉,怎么叫也叫不醒。」

「胡说,妳分明是存心看我笑话,压根没打算叫我。」楚郢鼓着脸颊,报复性地咬住她的手指。

他并未真用力,却仍在指尖印下了一圈整齐的齿痕。贺南云心领神会地蹙起眉,佯装吃痛地轻嘶一声:「是我不对,没叫醒你……哎呀,疼……」

楚郢一听,连忙松了口,紧张地捧起她的手检查伤势,「当真咬疼了?我瞧瞧……」

贺南云这才狡黠地眨眨眼,笑意漫上眉梢,「骗你的,小傻瓜。」

「臭南云!」

走出房门时,贺南云唇角还挂着未散的余温。一旁候着的明羽立刻迎上来,眼疾手快地替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低声禀报,「家主,护卫的名单已经誊录完毕了。」

「既然是明曦亲自挑过的人,我自然放心。」贺南云伸手拉了拉披风,指尖触及寒凉的空气,动作微微一顿。

眼见天候入冬,寒意一寸寸侵入骨髓,也意味着离她二十五岁的生辰越来越近了,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忽然问道:「那东西……可准备妥当了?」

明羽抿着唇,眼中闪过万般不忍与酸涩,终究只能低头应道:「已备好了。」

「藏得隐秘些,切莫让府里那几个『狗鼻子』闻到半点风声。」贺南云冷静地叮嘱。

一想到若是那具沉重的「物件」被家里的男人发现,这家宅定要天翻地覆,她便觉得脑壳隐隐作痛。

「家主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明羽声音微颤,仍想说些吉祥话来求个心安。

「打住。这些场面话大可不必再提。」贺南云云淡风轻地摆摆手,截断了明羽的忧虑。

此时,后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楚郢已在阿敦的陪伴下穿戴整齐,气昂昂地走了出来。

一见到贺南云,楚郢那股子活泼劲儿又上来了,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抱怨:「难不成是他们挑剩的才留给我?我可不依,妳得赔我个更好的!」

「放心吧,你姊姊肯定把最厉害、最俊俏的都留给你了。」贺南云敛起眼底的晦暗,重新换上那副宠溺的笑靥,挽着他的手缓缓向大厅走去。

「我要最俊俏的做什么?妳就是这世上最俊俏的了。」楚郢理直气壮道。

这话倒是不假。当年的贺家小主,曾是全长安女子避之唯恐不及、男子却梦寐以求的魁首妻主。

「喔?原来你看上的,仅是我的皮囊而已。」贺南云眉梢微挑,发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

二人步入大厅,厅中正中央挺立着三名英姿飒爽的女子,听见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其中一人眼眸陡然一亮,嗓音清脆爽朗,迫不及待地抱拳行礼:「见过楚……郎君。」

这熟稔的口吻显然与楚郢是旧相识。可楚郢一听见这声音,眉头便下意识地拧成了死结,躲在贺南云身侧低声嘀咕:「姊姊真是多事,怎么把这丧门星也给招来了。」

待二人入座后,明羽迅速端上热茶,以及一碗宋一青特意叮嘱的漆黑药汁。贺南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随即,她自然地从腰间那枚精致的锦袋中捏出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借着那丝甜意压下舌尖的苦涩。

她没错过楚郢刚才的碎碎念,偏过头,压低嗓音问道:「怎么?认得的人?」

「我不喜欢她,讨厌透了。」楚郢脸上的嫌弃之色毫不掩饰。

「既然不合眼缘,那便不用。」贺南云甚至没细看名册上的履历,直接擡眼看向那女子,语气冷淡如冰:「江枫可以先回去了,这里不需要妳。」

那名叫江枫的女子闻言,脸色顿时一僵,满脸不服地跨前一步,「凭什么?连比试都还没开始就叫我走?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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