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高大男人逆着疏散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脚上甚至还踩着医院配发的洞洞拖鞋,一路狂奔踩过积水,溅了一裤腿的泥泞。
早上,谢容与在医院刷到了被路人传上网的短视频。夹杂着杂音的尖叫声中,有一个蹲在满地碎玻璃里的清瘦背影,只闪过短短一两秒的侧脸。
他才几天不在她身边,她就又瘦了这幺多,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别人认不出,可那是他老婆。他就算是死,化成灰,也能凭一个轮廓把她从人堆里揪出来。
“棠棠……”谢容与双眼通红地在乱作一团的大厅里搜寻。
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惊惶未定的旅客,维持秩序的地勤拉起了长长的隔离带。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疯了一样往事发中心地带挤。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他拉住一个退出来的安保人员,急切地比划着,“这幺高,很白,长得很漂亮……”
安保人员不耐烦地挣脱他,把他当成了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里面刚发生枪击!不要过去!全封锁了!”
谢容与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她现在可能有危险。他推开隔离带,迎面走来一队正准备撤离的便衣。
走在最前面的高大男人面色冷峻,怀里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个人,头脸被宽大的衣服完全兜住,连一丝头发都没漏出来。
谢容与满心焦灼地看向远处的警戒线,脚步不停,肩膀重重擦过黑夹克男人的手臂。
毫无察觉。
他错开身,继续朝着那滩尚未干涸的血泊狂奔而去。
机场外的露天停车场。
陆劲扬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女人脖颈那一道浅浅的伤口,动作轻柔至极:“长本事了。连出境的假护照都能弄到。找的谁?”
阮玉棠咬紧牙关,撇开脸不看他。
下颌突然传来剧痛。
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转了过来。他手指上黏腻的半干血液蹭上了她雪白的脸颊,艳丽刺目。
“我问你话呢,棠棠。”他语气温和,带着从前里纵容的腔调,眼神却冷得滴水,“就这幺想跑?外头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没教够你规矩?你知不知道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她半个字都不信!
“我宁愿被他们打死!”阮玉棠狠狠挥开他的手,“我也不想再回去被你关起来!陆劲扬,你放过我吧,你到底想要干什幺!”
陆劲扬被挥开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缓缓收成拳头。
突然笑了一声。
“我想干什幺,你难道不清楚?”他往前倾身,将她完全困在座椅和车门之间。
薄荷烟草味的热气喷洒在她的鼻尖,她的心慌了一下。
“你十四岁那年,被京城那帮富家子弟推进游泳池差点淹死,是谁把你捞上来,整整守了你三个晚上;以前打雷下雨都要缩在我怀里才敢睡觉,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现在跟我说宁愿死也不回去?”
他每说一句从前,她的表情就动摇一分,诚然,他的话不错,可那些陈年旧事就像一道道溃烂的伤疤,看似好了,再提却疼。
更何况陆家早已没她位置,他也明显更爱和他血缘相同的亲妹妹,她回去当小丑吗?
“我是绝对不会再和你回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贴着车窗退无可退,大声喊。
陆劲扬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阮玉棠煞白的脸上缓缓流连,捕捉着她哪怕最细微的肌肉抽搐。
机场那个身影从他脑海一闪而过。
“是不想回去,还是……”他声音骤然降至冰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在外面有了别的牵挂。”
“是因为那个姓谢的男人,是吧?”
没等她做出任何掩饰,陆劲扬已经从她凝滞的呼吸和骤然紧缩的瞳孔里,拿到了确切的答案。
他最擅长在审讯室里剥开犯人的心理防线,更何况,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阮玉棠的人。她撒谎时睫毛的颤动,心虚时指尖的蜷缩,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陆劲扬又偏头笑了一下,轻声说:“原来你真看上那个废物了。”
她讨厌他这般高傲轻蔑,刚要反驳,他却毫无预兆地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阮玉棠发出一声痛呼,后脑勺重重磕在座椅靠背上。喉管被收紧,氧气瞬间截断,她本能地擡手去掰他的手腕,双腿在狭窄的踏板处徒劳蹬踹。
“他算个什幺东西?”陆劲扬五指不断收紧,修长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表情愈发阴森可怕,“下跪、做饭、洗衣服,几句不值钱的摇尾乞怜就把你哄骗了?嗯?”
伤口在粗暴的力道下再一次撕裂,液体汩汩地涌出来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缺氧让视线开始模糊,她拼命拍打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
看着她濒死挣扎的模样,陆劲扬恢复了几分理智,力道卸去两分,留给她苟延残喘的空气,左手却抚上了她的侧脸。
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她脸颊上软嫩的皮肉,将那抹血迹抹得更开,让她整张脸都沾上他肮脏不堪的血液。
她的视野里,鲜红的罪恶在发酵,在发苦,比恨更炽热,比爱更长久。
“我们才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不是吗。”他呢喃,偏凉的薄唇若有若无擦过她挺翘的鼻尖。
液体逐渐凝固,让她的脸感到些微紧绷,天生浅瞳因刚才的掐脖睁到极限的大,她面对此情此景做不出任何表情,此时的陆劲扬让她感到恐惧、可怖。
他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哥哥,而是一只恶鬼,要将她也一同拖下地狱。
“为什幺你跟他认识这幺短时间,就愿意接受他,而我和你在一起这些年,却仍然对我防备,你喜欢上他了……可一开始,不是你拉着我的手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我们本来深陷泥沼,你害了我一辈子,你凭什幺就能干干净净地上岸。”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眼神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恨意,看着看着,阮玉棠眼角一滴清泪流下,在血色中蜿蜒出斑驳,竟也如他一般疯癫。
她大声说我没有!她从没有真真正正地害他,她最多只是给他添了麻烦,她到底欠了他什幺,凭什幺不能喜欢别人?!
说完,她就感觉天地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空白,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