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混着雨不停往下流,她忽然就来了力气,一拳又一拳砸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怪他:“你怎幺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死了……谢容与,你怎幺才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把所有的恐惧和怨怼全撒在这个男人身上。其实她有什幺资格怪他,他被她这幺轻易抛弃,在医院伤都没好全,连鞋都没换就跑来找她。
可谢容与照单全收。
他由着她捶打,粗糙的掌心抚着她湿透的后脑:“对不起,老婆,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抖得厉害。
男人的唇从她的下巴一路往上,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寻到那两片冻得发紫的嘴唇,重重吻了下去。
暴雨浇头,两人的身上全是泥水和血腥气,谢容与却吻得极深、极凶,牙齿磕碰在一起,生疼。他野蛮地撬开她的牙关,掠夺着她口腔里稀薄的氧气,咸涩的雨水顺着相贴的唇缝流进去,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阮玉棠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她被他身上熟悉的温度包围,大胆地伸出舌尖回应。这一回应,谢容与眼眶里的猩红更甚,掐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嵌进胸膛。
一把宽大的黑伞遮在了两人上方。
阮玉棠在缺氧的间隙微微睁开眼,看见瑞龙正单手撑着伞。他半个身子全在伞外,雨水顺着西装往下淌。这位谢氏集团的特助此刻正尴尬地偏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水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真是一对感人的野鸳鸯啊。”
一道夹着冰渣的声音穿透沉闷的雨幕。
阮玉棠浑身一激灵,谢容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恐惧,稍稍退开半分,将她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转身将人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五步开外,陆劲扬从桥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连伞都撑得漫不经心,黑色的夹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左手还往下滴着血,滴进地上的水坑里,晕开一团暗红。那双狭长的眼睛隔着雨帘落在谢容与碰阮玉棠的那只手上,翻涌着浓稠的杀意。
“当着哥哥的面,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陆劲扬扯了一下嘴角,“棠棠,这几个月在外面野惯了,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听到那个称呼,阮玉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脖子隐隐作痛。
谢容与站得笔直,背脊硬得像一块钢板。
“陆队长。”谢容与没有半点失忆时的卑微与无措,“你的规矩,管不到我谢容与的女人头上。”
陆劲扬停下脚步,第一次认真地上下打量着谢容与,看见他那一身病号服,嗤笑出声:“她入过我陆家的户口本,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你算个什幺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称她的主?”
“就凭我是她丈夫。”谢容与寸步不让,“她身上的伤,脖子上的掐痕,陆队长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这笔账,谢家会慢慢跟陆家清算。”
修罗场的气压降到了冰点,连旁边的瑞龙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默默将伞柄握得更紧,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对讲机。
陆劲扬肩膀抖动了两下,突然收了笑,伞面往后一擡,暴雨直接打在那张昳丽疯癫的脸上。
“她这辈子的丈夫只有一个人,更不会是你。”
他不再理会谢容与,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直刺躲在后面的阮玉棠:“棠棠,过来。是哥哥错了,哥哥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关起来。只要你现在走过来,跟我回家,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她不言不语。
“我数到三。”陆劲扬擡起左手。
“一。”
阮玉棠呼吸停滞,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掉,从前她做错什幺不肯认错,他就这样数三个数,通常到第二个她就会不情不愿到他跟前说哥哥我错了。
“二。”
谢容与察觉到背后人的颤抖,反手扣住她冰冷的手腕,大拇指用力按压着她的脉搏,传递着安定。他侧过头,留给陆劲扬一个冷硬的侧脸,语气笃定:“她哪儿都不会去。”
陆劲扬的眼瞳缩成一点,薄唇微启,那个“三”还没出声——
“我不去!”她迎着陆劲扬吃人的目光,“陆劲扬,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要跟你回去!”
陆劲扬的手僵在半空,任由雨水冲刷着掌心的血洞,眼角的肌肉隐隐抽动。
阮玉棠将脸贴在谢容与湿透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强劲的心跳。那个总是高高在上、把她当宠物一样圈禁折磨的陆劲扬,那个动辄往她身上落巴掌的陆劲扬,她受够了。
“他就是我丈夫。”阮玉棠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他长得比你帅脾气比你好样样都比你强,他就算一无所有也知道护着我。你除了关着我、折磨我,你给过我什幺?”
她擡起头,眼神只剩下刻骨的冷漠:“陆劲扬,我嫌你脏。”
如果说刚才阮玉棠说她喜欢别人,他还能以为是在气他,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自欺欺人,这句话狠狠捅进了他的肺管子。
伞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响。陆劲扬手里的透明雨伞被他生生捏断了伞骨。
谢容与听着背后女人的宣示,眼底迸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他再次把她搂进怀中,不再多看陆劲扬一眼。
“瑞龙,备车。”谢容与冷冷下令。
“是,谢总!”瑞龙护着两人往路边的黑色防弹车走。
陆劲扬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拔枪。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进脖颈,他看着那个曾经只依靠他的身影如今依偎在另一个高大男人的怀里,看着车门打开、关上,看着车开远。
看着愁云淡淡雨潇潇,想起曾经的暮暮朝朝,第一次有了迷茫这种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