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相信。死对顾行止而言,从来都是一件遥远而抽象的事,它发生在边关的沙场上,发生在敌人的尸体上,却从来不该发生在他的映月身上。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仿佛只要他不承认,时间就能倒流,她就能再次睁开眼睛看他。
他挥退了所有试图上前为她整理遗容的仆人,亲手锁上了房门。屋内的烛火一盏盏点亮,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孤独。他抱起她,走向浴桶,那里早已备好了温热的净水。
他轻柔地为她宽衣,褪去那身沾染了血污与尘土的单薄衣物,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那种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触感让他的心猛地一缩,但他却逼自己忽略这一切,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将她轻轻放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纤细的身体,却带不回一丝温度。他拿起布巾,沾温了水,从她的脸颊开始,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灰败。他的动作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擦干净后,他抱起她,用一张干净柔软的毯子将她裹好,然后轻轻放在床上。他翻出自己的衣物,那件他穿了许久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玄色长袍,开始笨拙地为她穿上。他的手指因为过于专注而微微颤抖,宽大的袍子罩在她瘦小的身上,显得空荡而滑稽。
「映月,看,这样就不冷了。」他低声对她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吧,我陪着妳。」
陈大夫被亲兵半搀半押地带进房间,一进门便被室内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顾行止就那样坐在床边,将苏映月紧紧揽在怀里,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大夫战战兢兢地上前,伸手想要探一探鼻息,却被顾行止一道冰冷的目光制止了。
「不用看了。」
顾行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起伏。陈大夫吓得跪倒在地,连声道:「将军,夫人……夫人她……脉象已停,请节哀啊!」顾行止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注视怀里的人,手指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颊。
「你们都出去。」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所有人都退下后,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埋在她的颈窝,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还萦绕在鼻尖。他坚信,她还在,只是太累了,需要多睡一会儿。
「妳听见了吗?他们都在胡说八道。」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肌肤,「妳怎么会走呢?妳答应过要留在我身边的。妳只是想让我着急,对不对?」
他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像他们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他会说一些话,她会用轻微的呼吸或者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来回应他。可现在,怀里的人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沉重而孤单。
顾行止抱着怀中的人,缓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卧房。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没有看到跪满院子的下人,也没有听到那些压抑的哭泣声。他就那样抱着她,一步一步,踏出了主院的门槛,走向将军府的大门。
「行止!你要做什么!」
王兰的尖叫声刺破了这死寂。她带着柳芝,从晚晴苑的方向匆匆赶来,看到这副景象,脸色瞬间惨白。她冲上前,一把攥住顾行止的手臂,试图拉住他。柳芝也跟着上来,怯生生地抓住他的衣角,脸上满是惊恐。
「娘,妳放开我。」顾行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他没有看王兰,目光依然直直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你疯了!她已经死了!你要抱着一具尸体去哪?」王兰气急败坏地喊道,手上用力想将他拉回来。
顾行止停下脚步,终于缓缓侧过头,看了王兰一眼。那一眼,冰冷得像北境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却蕴含着骇人的力量。王兰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顾行止没有再说一句话,继续往前走,柳芝也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他抱着她,穿过整个将军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不在乎,也没有感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个轻得像一片羽毛的人,和他心中那个唯一的念头——带她回家。
他抱着苏映月,终于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踏上冰冷的石板街。夜风凛冽,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也吹拂着怀中人散落的发丝。他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低头,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额顶,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映月,别怕,我带妳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将她往怀里又抱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早已冰冷的身体。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坚定,走向城外那个他们曾经拥有过短暂温存的地方。
「那天在马车上,我对妳不好……是我混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不该用那种方式逼妳……我知道,妳一直都是那么温柔的。」
他想起王家村,想起她狼狈逃离却撞进自己怀里的模样。如果当初他能早一点找到她,如果她从未经历过那些,是不是一切都不会一样?悔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柳芝……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一次都没有。」他突然开口,像是在向怀中的人澄清,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我答应过她爹会照顾她,仅此而已。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妳。看到妳为孩子操心,看到妳不理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他以为为她铺好了一切,却没想过,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次换我走向妳,走到妳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苏家大宅早已人去楼空,庭院里长满了荒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顾行止抱着她踏入这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厅堂的椅子上,然后亲自动手,打水、擦拭、打扫,将一处处落尘清理干净,仿佛只是为了迎接一趟远道而歴的归人。
他将卧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换上干净的被褥,然后才走进厅堂,再次将她横抱起来。他像新婚之夜那样,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只露出那张安静的脸庞。从那天起,他便在这座空寂的宅院里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会端来温热的清水,用小勺舀起,轻轻地凑到她已经干裂的唇边,一滴一滴地润泽。他会低声跟她说话,说今天天气如何,说院子里的鸟儿又叫了。到了晚上,他会抱着她走进浴桶,亲手为她擦洗身体,动作温柔而虔诚,仿佛在呵护一尊沉睡的神祇。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的阳光渐渐温暖。奇怪的是,怀中人的身体并未如常人般出现腐坏的迹象,肌肤依旧保持着生前的温润,只是没有了体温。顾行止将这当作上天给他的启示,是映月还没有离开他的证明,他的信念也因此变得更加坚定。
「映月,妳看,我把家里都打理好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轻声细语,「等妳醒来,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哪里也不去。只有我们两个。」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宅院里的槐树已经抽出嫩芽。顾行止依旧过着规律得近乎偏执的日子,喂水、擦拭、说话。这天深夜,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片冰凉,在无边的寂静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快要沉入梦乡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鸣咽,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顾行止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停住了。他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是过度的思念终于让他疯了。
「……」
他又听到了。那是一声轻微的呻吟,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从怀中人的喉咙深处发出。顾行止的心脏瞬间被巨大的狂喜与恐惧攥住,他颤抖着直起身子,点亮床头的烛火,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映月?映月!妳醒了吗?」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脸颊。
她没有睁眼,但那纤长的睫毛却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眉毛痛苦地蹙起,嘴唇无意识地嚅动着,又是一声压抑的呻吟溢出。顾行止看到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在挣扎着抓住什么。他立刻翻身下床,冲到外间去倒温水,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摔碎。
顾行止几乎是冲回床边的,他端着水杯的手劲抖得厉害,烛光下杯中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他单膝跪在床沿,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颈,准备喂她喝水。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
他低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的杏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空茫而没有焦点。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辨识,没有喜怒,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物体。
「映月……」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颤抖,「妳看见我了?我是顾行止啊。」
她没有回应,只是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极其缓慢。那不是认出他的信号,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顾行止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希望所填满。她醒了,这就够了,只要醒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来,先喝点水。」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边的事情上,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小心翼翼地倾斜杯身。
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唇角滑入,一滴水珠从她唇边溢出,缓缓滑落过她毫无血色的下巴。她似乎本能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喉咙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这个动作,顾行止紧绷了一个多月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了半分,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你是谁?」
那句微弱的问话,像一柄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入顾行止的心脏。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因狂喜而泛起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烛火映照下的惨白。他怔怔地看着她,那双他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杏眼,此刻清澈得令人心碎,里面只有纯粹的困惑与戒备,没有一丝一毫关于他的影子。
「我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灼热的棉花。
他缓缓放下水杯,试着从她唇边抽回手,但指尖刚一离开,她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反应让他的心揪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将温柔挂在脸上,尽管那表情看上去比哭还要难看。
「我……是顾行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妳不记得了吗?我是妳的夫君。」
他说出「夫君」两个字时,心虚得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看到她疑惑地微微蹙眉,似乎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和称呼,却一无所获。那片空白的眼神,比之前死寂的沉睡更让他恐惧。
「没关系。」他连忙安慰道,同时也像在说服自己,「妳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很多事情都会想不起来。没关系的,慢慢来,我会告诉妳一切,我们会从头开始。」








